【骨10】
神殿又热闹了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我还记得曾经的事。四千多次月落日升之前,我懵懂的意识开始听见一些呼唤。诞生自我的生命,用一遍遍召唤,一声声祈祷、一次次倾诉将我从混沌中剥出。
循着那幽微的联系,我睁开了眼。
我还记得我是如何出现在他们的祭坛上的。雷光撕裂天空,大雨倾盆,他们护着一簇飘摇的火。先是一团光落在祭坛,随后我从光中走出,他们抬起头,雨避开了他们。
我与他们曾那么亲密无间,直到“崇拜”二字在我们之间划开沟壑,他们将祭坛筑成神庙,将我高高地托起,远离我深爱的人群。
我守着神庙,有形的,坐落于人群之上,无形的,划分人与神。我还是想着能与孩子们更平等的交流的,只是他们更需要一位神,因此我也就把这个名头担了起来。
于是这座神庙来的人便少了,除开非常重要的事外,他们都不希望经常来麻烦我,敬而远之,大抵就是这么个样子吧。
好在最近事态又有所改变,因为丈量世界的热潮,我这儿总算是热闹了起来,虽说不一定是来找我的,但终归比往常更有活力。
石露提出来需要有个标准,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了半天,决定将我当做标准,毕竟在他们看来我是永恒不变的。
于是乎所有标准就那么拿我当单位了,比方说,我的高度就是长度单位,以后他们对比长度就是说有几个我那么长。
怪害臊的,但大家认可度莫名很高。不过我不信外边也是这么个标准,他们以后肯定得改,现在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定下标准后,他们就捣鼓出了一系列法阵,只要把东西放进去就可以与设定好的标准进行对比,一样就亮蓝光,不一样就亮红光。
目前他们还在更为细致地更新那些东西,以期使用起来更加方便。不过,他们把最初的法阵留在了我的神庙里,现在大家需要用的话得先来我神庙。
“神明大人,你说,在外边的人看来我们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北风往我身边凑了凑,他的鼻尖冻得红彤彤的,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看着活像个毛球。
“大抵是这样吧,”我伸出手,在掌心勾勒出一个凹凸不平的土球,“这就是土地的形状。”
北风惊叹一声,把脑袋使劲往前伸:“居然长成这样?!不是说是星‘球’嘛?”
“加上这些水呢?”我把液体的部分覆盖上去。
“不像——,”他有些不确定,又思考了一阵儿,“还是不像。非要说的话,这是个椭圆形。”
“也许星球也是个笼统的称呼吧,”我看了眼附近相邻的星体,“其他的星球好像大差不差都没那么圆,毕竟星空里可没有人会帮忙磨圆哦。”
“也是,太圆了我们也站不住,肯定得有个平地才能站人!”北方嬉笑两声,开始仔细盯着我手中的土球寻找,“神明大人,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将土球旋转,让我们所处的位置面向他,随后让我们所处的位置发出光芒:“在这里。”
“怪事,这看着站不了人。”他满脸写着疑惑。
“那是因为这颗球足够大,唔——,”我想光是语言可能没那么好理解,便在空中画出一条直线、一个圆,“北风,你看,我们让这条线两头都刚好与圆相接,你看现在被线所切下的圆弧能站人吗?”
“不能,神明大人。”北风摇摇头。
“那我们换个更大的圆重复这个过程,”我将原来的圆赶去一边,换了个更大的圆,“你看现在这段新的圆弧能站人吗?”
“也不能,不过比刚才好些。”北风点点头,“我懂了,只要这个圆特别、特别大,那切下来的圆弧就可以特别、特别平,而我们就就站在这样一个特别、特别平的圆弧上边,真神奇!”
“正是如此,北风理解得很快呢。”我拍拍他的头,他干脆紧了紧衣服往我怀里钻。
我笑着问他:“怎么了?”
“神明大人身边暖洋洋的,简直——,”他双手在空中比划,“简直像太阳一样!”
太阳吗?这个称呼将我的思绪带回了很久之前,我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神明大人不喜欢这个称呼?”北风抬起头。
“我很喜欢,只是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我了,”我微笑道,“我名字就是‘太阳’哦,还是是你们的祖先给我取的呢。”
太阳——他们当时能想到的最珍贵最耀眼的事物,他们将这个名字给了我,我朦胧的意识自此有了锚点。
“都没听到过大人这么叫你呢,是大人们忘了吗?”北风疑惑道。
“嗯,是的,他们忘了。”我轻轻点头。
他们用故事、诗歌牢固我的存在,用亲情为我缀上名为“爱”的花,自此我有了人的感情。
“如果你想的话,”我看着北风,用我自认为轻松的语调玩笑道,“你可以就叫我‘太阳’。”
“别!对神不敬,我妈肯定会打我屁股!”北风连连摆头,差点把帽子都甩下来,“再说,神明大人终究是神明大人,敬称可不能少。”
最初的那一批人死去后,因为我的力量与众不同,所以孩子们一直崇拜着我。
“别担心,只是个玩笑。称呼就按你希望的来吧,”我微笑道,“反正只是个玩笑,如果你想的话,叫我什么都没问题,如果你想的话……”
【刺10】
我开始有些明白“你好”这个词的用法了。
这是个需要在见面时说的词,不宜重复太多遍,确保对方听见就好。
应该是某种礼仪,就像我小时候需要先向成年个体征求同意才能与之战斗一样。
或者说这是某种分辨身份的方式?“你好”没准表达的是“你是好的”这个意思。
不过我不需要那么清楚它的原理,只要明白它的作用就行。我试过很多次,只要让这些路过的家伙听见我说出这个词,他们就有可能停下来与我交流。
而想要进入他们飞船则需要遵守更复杂的规则。
与我的世界不同,这些人似乎采取的是“引荐”的制度。需要一个中间人——通常是我第一个对话的人——将我介绍给其他人,否则他们会直接离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那些路过的家伙要么不搭理我,要么就是在我干掉中间人后迅速撤离。
奇怪的规则,但我很是乐意尊重他们的习惯,毕竟我不会要求每一个人都一样,就像我不会要求矛和爪是一样的使用方法。
而且我还怪喜欢这个习俗的,一些不够强的存在通过合作组成了一个更强的战士。理所当然的,这位战士得以完整的形态向自己的对手介绍自己,就像我的族人有的时候会先向我介绍自己将使用的每一把武器一样。
新的思路,为了更好的战斗,我们可以互相弥补不足。
现在想想,没准我们那位神也是这样的想法,祂可能不是为了内部厮杀更快乐才下发的武器,而是他原本的敌人够强,为了向那位敌人发起挑战,他需要更多的“手臂”。
这样也不赖,能有资格参与比自己单人更高级别的战斗,没准还能得到远超自己真实实力的强者的认可。
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自己强才是正道。像这样的组合,失去其中的一部分将相当致命。
也难怪我之前干掉我遇见的中间人之后,剩下的人会立刻撤离,还有一部分会拼了命地想救人。
因为只有完整的、每一个都在的状态,才能算是他们的最强状态。
啊,关于我是如何发现这种合作能带来更强的攻击力的呢?是我这一次亲自体验到的。
我成功通过一位中间人的引荐来到了他们的飞船上。
听完每一个人的介绍后,我向他们逐一道谢,然后切开了我面前那人的脖子。
趁他们还未进入战斗姿态,我又洞穿了其中一个人的胸腔。
老实说我当时怀有某种轻视和失望,我原以为他们会更强。
心烦意乱之下,剩余的家伙已经四散而逃,好吧,其实也不多,也就5个人罢了,还有一个家伙试图逃出飞船,我干脆就把他吃掉了。
嗯,没错,我把飞船变成了一个密闭空间。从感性上来讲,我其实更希望在外边与飞船进行对决,上面搭载的枪炮估摸威力不小,肯定会是个好对手。但从理性上来说,这次我好不容易上来,为了以后更好地和这东西战斗,我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一类东西的构造。
于是我在上船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身体散开布满了整个船。
“逃的人就让他们先跑吧,反正他们也跑不出去,过会儿遇上了再把他们杀掉。”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在飞船上散步。
嗯,这里和我记忆里飞船的构造有诸多不同。上一任神也有这么个飞船,祂和祂的臣民会坐着这东西到处观光。
不过由于我舍弃了星球上不少的东西,星球所留存的记忆也残缺不全,我只能一半回忆一半猜的来推断。
然而正当我神游天外之时,我遭到了攻击。
袭击者当下甩开炮台,昂起头朝我招招手,随后扭头就跑。
我欣然接下挑战,紧随其后,一步步将他逼入死角。
无路可退后,他干脆转过身来举起双手,感慨地笑了:“还好,你跟过来了。”
我伸手将他贯穿。
碰——,一股巨力在我的后脑勺上绽开,脖子以上全部消失。蓝色的屏障升起,进入这个房间的门也跟着关闭。
门外的人举着枪红着眼。
我很高兴,他们居然真的对我造成了有效的伤害,若是以前,挨上这一下我可能得恢复好久才能活动。
不过现在的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去,我重新聚拢身体,将手贴在屏障上,慢慢地、缓缓地施加压力。
咔嚓一声脆响,我的手穿过了屏障,继续往前,利爪轻松没入,门发出嘎吱声。
也没那么坚硬嘛,于是我向前移动,将整个门穿出一个洞。
“还在这里啊。”这是我看见门外那人的第一想法。
暗红色的法阵在我周边亮起,那人的身形也跟着瘦了下去,直至她的肌肉无法支撑她的站立,她跌倒在地,鼻子磕在地上流出鲜血。
虽然法阵旋转的速度很快,但我其实能看清上面的文字,若是我有相关知识的话,说不定我就能知道这个法阵是干什么了的吧。
可惜,原先的那位神比起魔法更偏爱科技,整个星球上只有基础的魔法知识,而用那种知识根本破译不了眼前的这道迷。
我只好按原计划继续往前,那些法阵开始混乱不堪,随后崩散。
说不定是控制类的法术吧,我的确感觉到了微弱的阻力,但那对我来说太弱了。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
一道黯淡的红色丝线缠住了我的脖子。
我回望丝线的另一端。
那人生命体征相当微弱,估计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死掉吧。
“告诉我为什么吧。”她开口道。
“什么为什么?”我发出疑惑。
她怔住了。
她到底想问什么?唉,没办法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真是麻烦啊。
“啊,我明白了,你是在担心其他人吧,”我看到她抬起了头,那应该是猜对了的表现吧,“放心,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不会落下他们的。”
我朝她微微一笑,让自己的脖子暂时化作液体,把缠在上边的红色丝线吐出去,然后继续朝其余几人的方向前进。
“回来,看着我!”身后那人拼命往我这里爬动,瞪着眼,仿佛要看穿我一样。
是觉得自己没能被强者认同吧。看上去着实可怜,好吧,虽然她的实力并不值得我多费心,但我还是给予她一点肯定吧。
我怜悯地刺穿她的头颅。
“啊,其他人转移位置了啊,”我耸耸肩,“没差。”
也没远多少,几步路就到了。
他们俩打算使用求生舱,其中一位已经进了舱内,另一位还是个熟面孔。
说来也是奇妙,我的那位中间人居然活到了最后,我朝他挥挥手,笑道:“你好。”
他发出一声怒号,掏出枪来朝着我脑袋就是三枪。
这和我初见他的情况可不太一样,前不久他和我说话还是怯生生的,诚实而言,我原以为他有些胆小。
果然决战的时候,人的状态会和其他时候不一样。
我的视线里全是各种莫名其妙的光,不同形式的攻击切实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轻微的刺痛感传来,我开始有些兴奋了。
我逆着攻击向他的方向迈步,但他却先我一步把什么东西贴了上来,我本想将其甩开,但不知从何冒出的红线将那东西和我紧紧包裹在一起。
还未等我行动,一声巨响,撕裂的痛觉直冲大脑,我的身体一瞬间被切成无数碎片。
还好我不似以往那般弱小,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并没有太大问题,我将碎片融合在一起重新站了起来。
显然那位中间人并没有想到我还能活着。
我克制住我的兴奋,朝他笑了笑:“谢谢。”
我真心地感谢他将我带上了飞船。
他将枪托砸在我的脸上,用脚不停地蹬踹。
嗯,比他原本的力气要大些。
我本想赞美两句,但我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头。
我将他的尸体扔去一边,甩了甩手上的血,自嘲地摇摇头:“兴奋过头了啊。”
随后我捅穿求生舱舱门,将里面那人一并击杀。
那人到死都还在疑惑为什么无法启动吧。
他当然无法启动了,他也不可能启动得了。
我将散布在船内的身体召回。
因为在我上船的时候就已经无法离开了啊。
现在我走完了整艘船,感慨也想得差不多了,于是我从舱门离开,留下一艘空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