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面前是一片星空。
已经晚上了么?
好久没有像这样仰望天空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行,想不起来,一开始回忆就会头疼。脑袋里的记忆被绞成了浆糊然后劣质地黏在一起,片段接不上,全成了无用信息,连带着我这颗星球都变得混乱不堪。
算了,先和以前一样,把不需要的部分切掉吧。
我撑起身,将手指化为尖爪。
从哪里开始呢?我的视线下意识锁定在那些容器上。
是的,早该这么做了,我讨厌这帮仿制品。
于是我走到其中一个容器的面前,抬起手划下。
然而我的手停在半途再无法继续。
一种钻心的痛涨满我的胸腔,我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不能这么做,我是他们的神。
为什么不呢?我只是在给以前未完的事收尾。
我杀了他们,我吞噬了他,我消灭了我的母星,我未能守住我自己的星球……
我?我到底是谁?
我将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没能触到柔软的肌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硬光滑的面甲。
如果我是这颗星球的神……
如果我是杀死这颗星球的存在……
那到底是谁在我的躯壳里?
我必须要把这肮脏的、影响我思想的杂质从我的身体里扣出去……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片黑雾,雾间微光点点如同宇宙星空。
雾,黑色的雾?哪里来的?
我停在原地,雾从我的身后源源不断地涌来,穿过我,连绵不断地向前涌去。
雾中的凉意渐渐渗透进我的身体,但我的意识却被拥入一片温暖。我心中生出一份倦怠来,手上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我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往雾的来源望去。
无论用什么视角来看,那里都只有一片黑暗。
哒——哒——哒。
我听见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往我的方向靠近。
一道人影于雾中逐渐清晰,可在我的精神感知里,那里什么都不存在。
终于,我看清楚了。白色的头发,发梢偏绿,墨绿色的眼睛在黑雾中亮着微光,一身冒险者装扮,脸上挂着职业式假笑。
哈,我就知道她有问题!
强者,绝对的强者!值得一战!
面对这强出我数倍的对手,我的体内仿佛燃起了火焰,滚烫的战意于内心深处席卷而出。
身体先意识一步动手,我的利爪朝她头顶落下。
可我的手臂悬在了离她脑袋三寸远的地方,我明明感觉得到我的手臂在挥舞,感觉得到我手臂挥过的距离,然而我的动作仿佛停在了原地。
紧接着,她抬起手来,握拳,直拳,轰碎了我胸腔以上的身体。
我后退几步,伤口传来的痛觉与愉悦一口气冲入脑海,熟悉又陌生。我调动其他的物质重新填充好自己的身体,摆好架势,认真盯住对面的眼睛。
很久没有这般兴奋了,看着这位对手,我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我希望从她脸上瞧出点什么来,可惜她还挂着那个假笑。不,不对,似乎……
她将手垂下,身边的黑雾开始翻涌,仿佛那是她身体的延伸。
她朝我的方向走来,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像是因为兴奋,反倒是一种我不熟悉的感觉……
不应该,我不是渴望与强者对战好久了吗?我应该感到庆幸、感到荣耀!
我的手止不住的战栗,我想尽办法也无法将其稳定,乃至于连基础的力量都无法凝聚。
会死……
我当然知道!否则呢?不该吗?这就是我想要的——挑战强者,在一场荣誉之战中战死。
烟雾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明明没有实体,我却觉得有重物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要……快跑!逃!否则我会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对,我就该站在这儿,光明正大地迎战!
再一次,她挥出一拳,我结结实实将这拳吃下,用以防御的物质被冲散,黑色的烟冲进身体将伤口撕扯得更开。
身体在不自觉地融化、后撤,我极力控制也不起效果,拉扯间身体失去了控制跌倒在地。
在战斗中出现这种情况,简直是对这场对战的敷衍。我都能想到,如果我是站在对面的存在,我会有多失望。
我试图站起来,可浑身都使不上力,一种莫名的情绪浇灭了我的战意,让我对这梦寐以求的结局失去了热情。
她停在我的面前。
那种诡异的感觉达到了高涨,我想我应该给她解释两句,但我说不出话来,思绪停滞在此时,运转得无比卡顿、生涩。
她朝我笑了:“我很高兴,你学会了恐惧。”
恐惧么?真是奇妙的体验,我想我应该将“恐惧”纳入负面状态的范畴。
烟雾盖在我身上,从外向内啃噬。我本想以吞噬进行反击,然而我却感觉不到攻击的源头。
她依旧保持着那张笑脸。我察觉到了,这一次,她的笑发自真心,她在享受破坏的过程。
我很高兴……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应当感到荣幸……我必须马上逃离……我……我到底是谁?
战斗的激情消退,被冲淡的问题再次浮上水面。
我的敌人就在我的身体里,在更深处,扰乱我的思想,渴望将我取而代之,吞噬我的一切。替代我,替代我活下去。想要抓住过去的残影,想要杀掉剩下的垃圾……
我是他们的神!我是吞噬一切的神!
我将爪子扣进自己的脸,将面甲咔咔咔地切成碎片,身体在不断恢复,尖爪在体内搅动。
面甲下才是我的脸!这层白色的壳里面才是我的脸!
“你是谁?!”我的对手蹲下来扼住我的手,她散开了周边的雾。
脑海里的那层灰雾散去了,周围的东西也看起来真切了许多。
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紧盯着我。兴许是以为我没听清,她将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突然尖叫起来,“我不知道!”
两种思绪拉着我的两边几乎要将我撕成两半,截然相反的声音恨不得马上按住我的头逼我承认我是其中的一个。疼痛与幸福的感觉将我的意识冲刷模糊,我站在中间,任由两种力量推搡、拉扯、撕咬。
恶心,恶心至极,身体里尽是异物,尽是我仇敌的残余,我必须马上把它们切掉……
哪里?要切掉哪里?要保留哪里?
我开始挣扎,切断自己被钳住的手臂,生长新的血肉,切割,剜下自己的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重复着这句话,将自己切开又愈合。
她再次将我的手抓住,在我挣脱前,她盯住我的眼睛,开口道:“你不必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不必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是的,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至少我愿意相信我不是。
我仓皇地合上一扇门,把两种声音关在门的另一侧。
终于,我不再听见除我以外的声音,心情总算恢复平静。
见我稍稍稳定下来,她松开了手。
“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加重了语气,“你的。”
我的名字……
混乱的记忆提供不了参考,凭着直觉,一个词语顶在我的嘴边。
“叫我骨刺。”那个词脱口而出。
“好,骨刺,”她向我伸出右手,“我有个忙需要你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