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外出忙去了,我也找不到事办,手里的活儿一停,就又有熟悉的东西追了上来。
偌大的空住宅里现在就我一个人,我缓着步子徘徊,不知道黏干净了多少地板。
意识扫过,我找着了一面镜子。忽然,我很想看看我现在的模样,于是便主动朝镜子走去。
自从我苏醒以来,我一直在有意避免观察我自己,现在,我觉得是时候看看了。
停在镜子前,我依旧下意识遮住了自己的视野。
其实我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停下遮蔽,映在镜子里的是一张怪异的脸,有着星灵的形,却又是宛如大理石雕像的光滑质感。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一片黑暗,没有鼻子,嘴那里又是如同盔甲一样上下分开。
原本飘在肩上的纱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东西,胸腔开了个大口,黑色的烟在里面不停地翻滚。纱所环绕的光环变成了黑色的晶体,我知道那是什么,那和我胸口的烟雾是同一种东西,那和我眼眶内的黑暗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受害者被我吃剩的残渣,如同死结一样,它们将星灵的职位绑在了我身上,我还依稀听得见里面那些哭喊与哀嚎,还听见那些无可奈何的认同。
我伸出自己的手,即便收敛再三,它也一样尖锐、锋利。
我将指节伸入空荡荡的眼眶,使劲下划,抠下一块面甲。
我想看看,这张脸底下是不是还有另一张脸,另一张更像人的脸,或是另一张更像骷髅的脸。
我停下我的自愈,让伤口就那么暴露着,方便我切下更多。
我究竟希望看见什么?看见了就真的一定会好吗?
我的手机械地运作。
也许我该停下来,接受我现在的模样……
然而,是空的,面甲下只有黑色的一片烟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我的脸了。
我顿在原地,注视镜中的自己。
我该感到高兴吗?还是该感到悲伤?我是在逃避我的天性吗?是在逃避我的责任吗?还是在逃避我犯下的罪?
没有答案,或者说我不想知道答案。
我默默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骨刺,准备出发了。”夜星朝我呼唤道,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了。”我将洗手台里的碎片卷回身体,让自己的面甲长回原样。
也没什么行李要收拾,她干脆直接闯进浴室将我拉了出去。
“资料都背清楚了吗?”她询问道。
“倒背如流,”我收拾好情绪,玩笑道,“要是出了岔子,那肯定是你那边的问题。”
“好,接下来我们得先去节点报道,使用那边特定的传送门,你懂的,那个学院不对外开放坐标,”她继续道,“传送过去后我们还得自己走一段……”
“行了欧若拉,这些我都知道,”我敲敲自己的脑门,“资料上写过的,都在这儿呢。”
“好,接下来除重要节点以外,我不会再重复,”她扬了扬下巴,“现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过了这会儿,再要找机会可就得等上一阵子了。”
我沉默片刻,还是提出了疑问:“夜星,前段时间你带我接触过其他人,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其中有一点让我非常在意,为什么他们觉得你杀人是好事?在我以前的记忆中,我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我杀人,那就是坏事。”
“你和我的行为在本质上没区别,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他们称赞我,仅仅是因为他们认为从我杀掉那个人带来影响来看,好处比坏处多,”夜星回答道,“而这是以我们的价值观做出的判断,你换个人问,说不定会听到截然相反的评价。”
“那你怎么判断好与坏?”我很好奇她的答案。
“你认为什么是好的?”她反问道,“你希望活在一个怎样的未来中?”
“我?我认为我母星那样就挺好的,打打杀杀的,多和谐呀。”我感慨道。
“你母星的现状如何?”她又丢出了一个问题。
“哦,死光了,我干的,”我把那段美好时光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大家玩得挺开心的。”
说话间我仔细观察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微妙的变化,据我所知,我刚说的内容在外边绝对称得上是大逆不道。
可她跟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似的,无喜也无悲,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比早先的假笑还恶心。
她解释道:“我和你的想法不同,简单来说,我所希望的未来是能够持续发展的未来,是所有人都能不为物质发愁的未来,是所有人都能相互理解的未来,是所有人都能为爱好奋斗并为之骄傲的未来。因此,对我来说,有利于建造这个未来的就是好的,不利于建造这个未来的就是坏的。”
“哇——烂爆了,”我对其下了决断,“无聊透顶,我呆不了一点。”
“我理解我们之间的不同,”她建议道,“你也可以为你想要的未来努力。”
“如有冲突?”我猜得到答案。
“各自努力。”她微笑道。
“成吧,成吧,”我举起双手,“我放弃猜你心思了,你这脸——根本就是假的。”
“我就直说了,”我敲了敲浴室的门,“你看见了吧。”
她点了点头。
“不说点什么吗?”我靠在门上,等着她教育。
“说什么?”她歪了歪头,甜甜一笑,“你不是已经收拾好了吗?”
要不是她身体里装的是个晦气玩意,我就能说她这个动作还蛮可爱了。
“你不是说你会担责吗?”我半玩笑性质地说。
“无论是欧若拉还是夜星,我能担的责都是别人给你的,”她的表情变回了那个假笑,“但你,你困扰的责,是你自己给的。”
我降低了音量: “那如果说我想赎罪的话……”
她笑着摇摇头:“受害者收不到你的补偿。”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受害者现在就在我头顶上挂着呢——那个该死的水晶环。
我能怎么办?
“那我就该继续这样?”我双手环抱于胸前,指尖悄悄地扣入胳膊,“直到最后一死百了?”
“你的生命没有那么贵,抵不了那么多人与事。”她刻薄地否认了我。
“又不是我乐意的!”我大声驳斥。
“你可以选择将你从中获得的一切还回去,”她的语气平淡到可憎,我倒宁愿她骂我两句,“如果做不到的话,那这就是你应得的。”
“但是,如果你是在寻求内心上的平静,”她抬高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以做些让自己好受点的事。”
她这高抬胳膊的样子直接给我看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笑的。空有年龄不长个儿,老大不小了还在这里装嫩。
我晃晃头,情绪稳定了许多:“什么事能让我好受?”
我摊开自己的双手,自嘲道:“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能让我高兴的事——恐怕不是好事。”
“那是你把天分用错了地方,”她划开另一道传送门,“跟我来。”
我跟着钻进去后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大抵是在山坡上,远远的有个堡垒一样的东西。
她用意识将一副路线图和一个人物模型塞进我的脑海,随后遥遥地一指:“只要你杀了这个人,我就能让这里的战事停息大概五年左右,能因此活下来的人大约有……”
“我懂了,你拉我当苦力,”我朝她摆了个鄙夷的表情,“弯弯绕绕的,有够没意思。你直接告诉我可以正当地战斗,不说别的我也会来。”
“嗯,那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聘请你成为我的杀手,如何?”她笑了笑,“事后还有一笔报酬等你。”
“成交!”我化作液体,“我去去就来。”
不到十分钟,我就卷着目标回到了她身边。
这一路上顺风顺水,监控系统也坏得刚刚好,就连附近的人也都被支走了。我敢肯定地说,这次行动绝不是临时起意。
再想想我回来路上隐约感觉到的那个存在,我猜,估计我是顶了其他人的活儿。
“成功了吗?”她笑着问道,在她身边,另一道传送门已经打开。
“明知故问,走吧。”我戳动体内那个目标,看到他拼命挣扎的模样,我心中有一丝古怪的愉悦感在弥漫。
传送间,我将笑压了下去,这种莫名其妙的快乐让我有点害怕。
我不是很想承认我似乎继承了什么恶习,更不想承认这包含了一种可能,一种我会变成那样的可能。
也许我该将其称作为——回归?
“想笑就笑吧,不必收敛。”她抚平空间的波动。
我摇摇头:“嗜虐可不是什么公认的好癖好。”
“用对地方就行,”她朝我狡黠一笑,“我也有类似的天性,我以‘破坏’与‘毁灭’为乐。”
听到这个消息,我先是一愣,随即竟是窃喜。是因为发现了同类吗?还是因为……
“那你平时过得不是很折磨么?”我整理好情绪,向她表示了我的困惑,“我的意思是,你并没有从事你喜欢的工作。”
“实际上我过得很好,”她回答了我,“天性不能决定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我记得你是灰唯一的造物吧,”如果事实真如她所说,那我就更加搞不懂了,“她为什么不给你一个更合适的天性?”
“你可以理解为是灰的恶趣味,”她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灰总认为不圆满才能具备更多可能性。”
“怪人——哦,怪神一个,”我敲了敲自己的胸腔,感受里面那个存在的恐惧,“不过,我赞同你之前说的话。如你所愿,我会试着用对自己的天性……”
“你能让他吐出点情报来也不错,”她从腰间掏出一块怀表,向我展示上边数据,“但要注意时间,在我们进入节点前,请务必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