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里?你在这里。醒醒,快醒来吧,发条都走完了,又要开始干活了。
握上侧前方蓝斗篷的手,你睁大了眼睛,脚印飘落在上一个枯涸的井口。往深处走,重复着矿镐一样的双腿,夯实下一个凹槽。
门开了,鞋子敲在槛缘,光线拧瓶盖般泄密。你抬起手,它们穿过间隙卸下来,眨眨眼,感觉背上多了点什么。你滑着眸子,蓝斗篷挂在胛尖上,麦游墨却看不见了。
看起来像教堂。请仰望星空吧,那个声音排挤肩膀与呼吸同频。你抚摸重新泵血的心脏,发现指尖陷进了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新的丰润。“咦……哦?”
完全明白,你不能去寻找生前就认识你的人了。资格和能力,双轨都被辗除,只激起颠簸,筛出你个后天的女人。
咚咚。提起袍子毛边,你揪掉它,就像阉了自己,从锁骨到胫骨撸顺这支高脚杯。咚咚,门开了,钥匙叮铃叮铃黏在一起,月光下化脓。
是娜丝薇,当下你灵魂的女主人。暂时的,我是说。她叼着一块巧克力,掷骰子一样抛起来,你拿门牙接住,糊在她的脸颊上舔。
看来你不可以见朋友一面,并不意味着朋友不可以见你一面,“只是朋友?”弯眼低笑的她,不属于除你以外,任何人的向日葵。似乎会永远,永远,向阳开。
你揭下袍子左襟,大理石般的双肩,吐露了其中之一。作为丈夫,承认自己只能当妻子也许并不难为情,你想。
“我现在已经不能给你快乐了。”你揉揉矮萝卜的叶子,被她按倒。真烫,吐舌又缩回,她嗦着你口腔里的可可,叫它们都要化了。
“但是我现在可以给你快乐呀。”刺啦,你的袜子破了个洞,他们说你是不会拒绝妻子对你的请求的。有意思,原来你算被她俘虏的吗?又在撒谎,河流起伏着,榫卯,而我居然要旋出螺丝钉,弃在一旁。
“他们都活了,那诺拉呢?她也……呃,好了吗?”你接过娜丝薇拈起的针,破袜子搁在了膝盖上。你揉细线,比着,贯过针眼,掐住线的另一端。
“你是觉得,查理也会照你那般稀里糊涂?”她的唇贪杯你的眼睑,凝视较睛空湛蓝远甚的眼睛,你同她亲嘴,互相搅起舌头。
你承认,这属于受管制的成瘾品,腐败荣耀和责任的那类。你醒酒后她就烟消云散了,布道桌放着一块面包,和一个小纸包系住的盐。
……
“哦,善良的女士!感谢您收留我们,他们叫我们红鬼,我们根本没地方去!”领头叫科托瓦的家伙,他打着抖,蜷在袖管里手绷的笔直,朝你的搭来。
你盖住他的手背,轻轻搓着皮肤,几块死掉的落下来。你抿起嘴,对他们笑了笑。
他们穿的很糟,鞋也都破了,武器很干净。你擦了支火柴,星子在漆黑里格外亮,“跟我来。”
左手抓紧面包的天灵盖,右手托起,刀片切一下就从柄口轱辘掉了,仿佛在地下室坐了很多年的牢。你一点点掰碎了,撒碟里端给他们。
笃笃。又有人来了,你扣上通向负一层的门,还没到就被推开了。
“啊,您好啊,高贵的女士!有土匪最近在这儿游荡,可要千万小心!什么话?我才不开玩笑呢,从来都不的!”
新访客叫自己尼古菈斯,“讲真的,我没指望能追上犯人的,赶巧逮往几个,擒回去交差可不好极了吗?”
她捏起一柄中部有个小弯的勺,顺时针又急又快地舀茶。你看不到她带的人,只有她一个人进来。你的十指相交,牙齿压住唇开口。
“你是养过花吗,还是说见过猫死掉,我可爱的小姐?”
“嗯?没有那种糟糕的记忆呢,我是从来都不跟上帝说我要领这样一封信的。可是也许很快就要我在收件人那一栏签字咯,谁说的准呢?”
尼古菈斯转过身去,门外站着一排人。你看见他们在吹口哨和开冷笑话,便以为那是她带的。
不整齐的脚步打碎构图,携带枪口,这是另一排在上子弹。有个人跟行刑者讨了张手绢擦眼镜,丢回来,枪口对准他的那位却没接住。
她昂起脖子,蝴蝶吸花蜜一样喝尽茶水。手绢被甩了甩,拾在指尖。她拍了拍,揣进怀里。“这可真脏,嘿。我该走啦,回见啊,亲爱的女士。”她站在刑场朝你挥手。
你扶着门扉,凝视中弹者的两洼水面,倒映着科托瓦溃散的身体,他们是什么时候?你歪了下脑袋,接连不断的枪响有如涟漪,他作手势前,他们身前烟雾就泛滥了。
你写着日记,外面真吵,你只写了四个字。将茶杯洗好的你拍拍手,喧嚣的风筝线断了,穿皮鞋的剩尼古菈斯还没被杀。
科托瓦受伤了,他举起另一只手想捂住,可是血越流越多。他把头转向尼古菈斯,那只完好的指头放在扳机前,命令她把自己埋掉。
你取出弹头,对着烈日扭。紧盯,蒸发的血跟刚炼出来的纯金没什么两样,眼球被辐射灼烧跟烤玻璃也没什么两样。镊子归位,术后患者不在座位上了。你合上门,拉开窗户。
“挖好了?”死刑犯尼古菈斯拖着脸,点点头,肩膀也松了下来,漏出块沾血的亚麻布。“趴进去吧。”她张了张嘴,科托瓦拉了一下栓,推到复位处,“对不起,我很抱歉。”他低下了头,瞄准。
“我们死于我们曾经生活在其中的社会,死于我们曾经深爱的土地。”她站在那,抛去飞吻,她被打烂了气球,膨缩着空中翻滚,干瘪了下来。
科托瓦撇开纸包。地上的血,在哪停下它们那蛇一样的脚步,他就在哪立正,弹下几粒盐。“这儿不会再长庄稼了。”
你点点头,挥舞亚麻布的血手绢,向红鬼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