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咏馆的木质门扉在身后轻掩,傍晚的霞光给斑驳的门板镀上一层暖红。夏鲤哲看着月咏先生——也就是白天那个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解下围裙。随着布料滑落,他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花白的头发褪去霜色,变得乌黑油亮,脸上的皱纹像潮水般退去,转眼就成了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更让人称奇的是,他的轮廓竟从东亚人的柔和线条,渐渐透出欧洲人特有的深邃眉骨与高挺鼻梁,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东方人的温润。
“让你们久等了。”月咏先生——现在该叫月咏一辉了,他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暗金色的卡片,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卡片边缘泛起细碎的光,“走吧,家就在附近。”
夏鲤哲捏了捏阿呜的小手,阿呜正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一辉的变化,小嘴张成了“O”形。听到“走”字,她才回过神,拽了拽夏鲤哲的衣角:“鲤哲哥哥,他、他真的是刚才那个老爷爷吗?”
“嗯,龙族的变化术而已。”夏鲤哲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也暗叹——难怪月咏馆的招牌百年不换,原来是有这样的“活化石”镇场。
跟着一辉穿过热闹的步行街,晚高峰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尽头果然是一睹灰墙,看着就像死胡同。阿呜踮脚望了望,小声说:“哥哥,没路啦。”
月咏一辉却径直往前走,快撞上墙时,他身前的空气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像一层流动的薄膜。他回头对两人笑了笑,抬脚迈了进去,身影瞬间融入那片波纹,消失不见。
“这是……空间结界?”夏鲤哲挑眉,拉着阿呜的手跟上。穿过波纹的瞬间,像穿过一层微凉的水幕,耳边的嘈杂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风穿过树梢的轻响。
阿呜“哇”了一声,挣开夏鲤哲的手跑到前面。眼前哪是什么胡同,分明是一片开阔的山林,远处矗立着一座城堡——尖顶塔楼缀着银灯,像撒了把星星;城墙是暖黄色的石头砌成,爬满了常春藤,却在檐角挂着日式的风铃,叮当作响。
“外欧内日?”夏鲤哲打量着城堡,忍不住笑了。外墙是中世纪欧洲的样式,门口却摆着两座石灯笼,灯笼里的火光轻轻摇曳。
“一辉,你回来了?”一个柔美的女声从城堡里传来,带着日语特有的婉转,却又夹杂着几分德语的硬朗和英语的轻快。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内。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服上绣着银色的龙纹,领口露出的脖颈线条优雅。看上去不过四十岁,眼角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见了夏鲤哲和阿呜,她微微屈膝行礼:“我是一辉的妻子,月咏静。请进吧。”
“静阿姨好!”阿呜仰着小脸打招呼,眼睛盯着她和服上的龙纹,“这个绣得真好看!像真的龙在飞!”
月咏静被逗笑了,抬手摸了摸阿呜的头:“这孩子真会说话。这是银龙纹,我们家族的标志。”
夏鲤哲跟着走进城堡,脚步顿了顿。门厅铺着榻榻米,踩上去软软的;头顶却是哥特式的穹顶,画着星空图;两侧的立柱是罗马式的,柱底却摆着日式的矮桌,上面放着茶盏。最显眼的是,一排排银龙雕像端坐在榻榻米上——它们姿态各异,有的低头啜茶,有的抬爪抚琴,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却在底座刻着日式的家纹。
“这边请,家主在等你们。”月咏静引着两人穿过门厅,踏上铺着红毯的楼梯。楼梯扶手是欧式的雕花铁艺,台阶却铺着榻榻米边缘的草席,踩上去悄无声息。
来到二楼大厅,正中央的榻榻米上坐着个少女。银发黑眸,皮肤白得像雪,穿着一身振袖和服,领口绣着北斗七星。她抬眼时,眸子里像盛着月光,明明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月咏坂栗,月咏家现任家主。”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气场。
阿呜却没怕生,跑到她面前蹲下,指着她和服上的银线:“姐姐,你的衣服会发光!”
月咏坂栗被逗笑了,伸手捏了捏阿呜的脸颊:“这是龙鳞线,我们银龙一族的手艺。你叫阿呜是吧?一辉叔叔说你很可爱,果然没骗我。”
阿呜被捏得脸颊通红,却仰着头笑:“姐姐才好看!像画里的人!”
夏鲤哲在一旁坐下,看着两人互动,开门见山:“坂栗小姐,这次来,是想请教缪希的事。”
月咏坂栗收了笑,示意月咏静添茶,才看向夏鲤哲:“我爹已经说了。缪希……她是我们银龙的盟友,被堕天使抓走,我们没理由不管。”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茶杯边缘,“不过,你先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夏鲤哲回忆着,缓缓开口:“我们是在伦敦交换生活动上认识的。她当时在学古典乐,总抱着把小提琴,说想把龙族的旋律融进曲子里。”他拿起桌上的和果子,却没吃,“她很爱笑,尤其是说起星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在法国失踪前,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遇到了翅膀发黑的人’,当时没在意……”夏鲤哲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羽毛——那是缪希的羽翼碎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后来才知道,那是堕天使的气息。”
月咏坂栗捏紧了那片羽毛,指节泛白。她和服的袖口轻轻晃动,夏鲤哲才注意到,那里沾着点泪痕的痕迹,像是刚哭过。“堕天使最近在欧洲活动频繁,不仅抓天使,连我们龙族的幼崽都敢动。”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了几分,“缪希帮过我们银龙的幼崽,这份情,我们得还。”
阿呜凑过来,把手里的糖果递给坂栗:“姐姐别难过,我们会找到缪希姐姐的!”
月咏坂栗接过糖果,揉了揉阿呜的头发,眼神柔和了些:“嗯,会找到的。”她看向夏鲤哲,突然皱眉,“你身上……有法夫纳家的气息?”
夏鲤哲点头:“我认识星晚星空姐妹,她们是法夫纳家族的。这次来,也想请她们帮忙。”
“法夫纳家跟我们是有过节,”月咏坂栗沉吟片刻,“但堕天使是共同的敌人。这样吧,我跟你们去法国。”她站起身,振袖和服的下摆扫过榻榻米,银龙纹在灯光下流转,“我弟弟坂助会留下监国,家里出不了乱子。”
月咏静这时端着料理进来,闻言笑着说:“坂栗决定的事,向来靠谱。先吃饭吧,尝尝我们家的手艺,明天一早出发。”
晚餐摆在大厅中央的矮桌上,满满当当铺了一桌。松叶蟹的腿肉雪白,蘸着山葵酱入口即化;金枪鱼大腹泛着油光,带着海水的鲜甜;和牛寿喜烧里的牛肉裹着蛋液,滑嫩得像布丁;铁板烧的和牛牛排滋滋作响,肉香混着黄油味飘满整个大厅。
阿呜拿着大阪烧,吃得满嘴都是酱汁,含糊地说:“坂栗姐姐,这个像我们那边的煎饼,但是更好吃!”
月咏坂栗被逗笑了,给她递了张纸巾:“喜欢就多吃点,明天路上可没这么多好吃的。”她给夏鲤哲倒了杯清酒,“法国那边,我熟。以前在巴黎留过学,知道堕天使常去的几个据点。”
夏鲤哲举杯:“多谢。”
“谢什么,”坂栗与他碰杯,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等找到缪希,让她给我们拉小提琴听,她答应过的。”
阿呜突然指着窗外:“哥哥你看!星星跟外面的不一样!”
众人抬头,城堡的穹顶不知何时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漫天星辰——却比外面的更亮,像银龙的鳞片在闪烁。月咏静笑着说:“这是我们银龙的星空结界,走夜路的时候,星星会给我们指路。”
夏鲤哲看着那些星星,心里踏实了些。或许,这次真的能找到缪希。
月咏坂栗喝了口清酒,轻声说:“缪希说过,每个星星都对应一个人,只要星星不落,人就还在。”她看向最亮的那颗星,“你看,那颗最亮的,一定是缪希。”
阿呜跟着抬头,小手合十:“那我跟星星说,让它保佑缪希姐姐平安!”
夜渐渐深了,城堡里的笑声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夏鲤哲看着身边的阿呜,看着对面的月咏坂栗,突然觉得,这场跨越国境的寻找,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