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扶胥影怪异的还不止于此,更在于女人这一句话用了扶胥影记忆深处最为亲切的口音讲出来。
那是一千多年前旧世界渝州城的方言口音。
扶胥影按下心底莫名的亲近感,警惕地盯着女人,并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话。
女人见扶胥影防备着自己,也不恼,只是开口继续对扶胥影说道:
“莫怕,我不得(不会)害你。”
女人缓缓站起身,面朝向扶胥影。
扶胥影深吸了几口气,观察了女人好一阵,见对方似乎确实没什么异常反应,这才开口回应了对方。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个地方待着,还会讲渝州话?”
扶胥影没有顺着对方用渝州话沟通,而是用了当下新世界的汉语。
一连抛出三个疑问,女人听了也只是笑了笑。
“我就是你心里那个一直在引导你的‘神秘声音’。”
女人见用乡音“套近乎”后对方不接茬,便顺着扶胥影也用了今世后汉的汉语道,同时她的声音也逐渐变成了扶胥影心底那个神秘声音的音色,而后又变回了清脆的女声。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苍垠,乃此界之主。”
不等扶胥影反应,名为苍垠的女人继续自顾自一般地说着,“你们凡人将此界称为地球,故按照你能够理解的说法,你可把我当做是地球这一方世界的神。”
“嗯......应该是这样讲吧......”
苍垠说着,手轻抚下颚有些俏皮地思索了片刻,而后却突然不耐烦似的摆手。
“哎呀,不管了,反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什么玩意儿?
地球之主?神?
原本听到眼前人说祂是那个一直在自己心里引导的神秘声音时,扶胥影的大脑就有些懵了,结果听到对方自报家门自称是地球之主,更是直接宕机,半天都想不过来。
而且看着对方这似乎有些不太靠谱的说话风格,与刚才未开口时那种仙人之姿形成了强烈反差,扶胥影一时对眼前人的疑虑更多了。
这就像是那人本想在自己面前装神弄鬼,结果自己先绷不住一秒破功了一样。
“我如何信你?”
虽然扶胥影来到这里确实是那神秘声音指引,对方刚才也用那神秘声音的音色演示自证了一遍,但扶胥影依旧将信将疑。
“那我若是这样,你能信吗?”
苍垠见此,笑着抿了抿嘴,主动迈步凑到了扶胥影跟前,而扶胥影见对方那在视线中愈发清晰的美丽面容,不由得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直到二人距离不足一米,苍垠才停下了脚步。
“什么?”
扶胥影看着对方碧绿的美眸,轻嗅到对方身上那如草木般微微的清香,一时间红了耳根,浑身有些不自在。
“哼哼。”
苍垠皎洁一笑,伸手扶住扶胥影的脑袋,然后轻轻一拉,二人的眉心便碰在了一起。
霎时间,一股温柔但不容拒绝的磅礴之力从眉心处涌入扶胥影体内。
这股力量干净,纯粹,而扶胥影为之瞳孔瞬间一缩。
她认得这股力量!
这确实就是曾经几度帮助她脱离险境的那股力量!
这股力量在扶胥影体内游走一圈之后,又从眉心处离开了扶胥影体内。
几息之后,二人眉心分开。
扶胥影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苍垠见扶胥影这好像还是不敢信的反应,不悦地瘪了瘪嘴。
“还不信吗?”
“那就别怪我咯~”
“什么?”
扶胥影不解。
“众所周知,神是无所不知的,所以神能说出许多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知道的事,比如......”
苍垠一边说着,一边在扶胥影周身来回踱步。
她从扶胥影当下的身份讲起,然后持续往过去追溯,将扶胥影过往的种种都如数家珍一般全部说出,一直到旧世界时期,连扶胥影在认识谯君怡之前为单身汉时,独自一人在家中偷偷自我安慰了多少次,如何安慰的,都详详细细地讲述了出来,说时还带上了调侃的意味。
扶胥影听得那是瞬间面红耳赤,立马羞愤不已地出言道:
“停停停!我信我信!我信你还不行吗?求你别说了......”
扶胥影彻底服了。
只不过转念一想,能知道旧世界时期自己的那些囧事,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神秘声音叫她来的地方,还能自证自身与那神秘声音的关联,这样的人必非凡人,自己怕是也没什么理由再怀疑了。
对方若是有害她的心,以现在自己的能力,怕是也不可能招架得住。
见扶胥影这反应,苍垠这才满足似的停了嘴,冲着扶胥影笑了笑。
看着苍垠的表情,扶胥影实在无法将对方与对方口中的那什么“地球之主”联系起来。
按照她的认知,纵使这样的神明真的存在,那不应该是神态肃穆、慈怜众生、仙风道骨的这么一个仙人形象吗?
可眼前人......刚开始还没说话的时候倒是有几分模样,只是一开口就......
扶胥影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
苍垠自然是察觉到了扶胥影的打量,故而笑道:
“你别看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被看穿心思的扶胥影瞬间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
“那纯粹是你们凡人对神有刻板印象!”
苍垠抬手用食指在扶胥影的鼻尖轻敲了敲。
“本来我刚才就是想那么在你面前装一装,给你留个符合你印象的形象,但......我实在装不下去......”
苍垠围着扶胥影又踱着步转了一圈,停在扶胥影的跟前。
“其实准确地说,我也确实不是地球之主,或者说地球之神苍垠本尊。”
“我只是祂一缕残魂的投影。”
“残魂?”
扶胥影闻言不解。
“你这个家伙,很会抓重点提问嘛!”
苍垠闻之笑道。
扶胥影却是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对方给出解释。
“来。”
苍垠伸手抓起扶胥影的手,拉着她走到了那颗约一米多大且悬浮在空中一米高的发光巨型“种子”旁,示意扶胥影坐下。
扶胥影踌躇了片刻,静静地面朝巨型种子席地而坐。
苍垠则并排坐在了她的右侧。
“你还记得旧世界的事吗?”
一落座,苍垠就开口询问扶胥影。
扶胥影转头看了看苍垠,有些诧异。
“你指的是什么事?”
“1993年的尼德霍格小行星。”
苍垠收起了俏皮的笑容,略显严肃地说道。
1993年?
听到对方的话,扶胥影自然是有印象的。
1993年,一颗名为尼德霍格的小行星撕破了河洛国西北的天空,撞击了太白山,并造成了8.3级的陈仓大地震,死伤者无数。
但也因此,那棵改变了后世历史的玛瓦斯之树出现在了太白山上,一直到现在变作布洛堤的圣树。
“知道,可你问这个干什么?”
扶胥影不解。
“因为那就是一切的源头。”
苍垠回答道。
“宇宙中的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位创造者或管理者,按照你们人类一贯的认知,便是这方世界的神。”
“祂可以自己创造一个世界,也可以接管一个世界,还可以......”
苍垠说到这里,面色微微一沉。
“抢一个祂者的世界。”
“抢?”
扶胥影微皱眉头,“你是说......”
“没错,布洛,就是这样。”
苍垠道,“布洛的世界本在极其遥远的域外。”
“其名,亦为布洛。”
“不日,祂的那方世界因突遭变故而毁灭,祂乘着一颗源自祂那世界的小行星,飞临地球。”
“我不知祂为何选中此地,但祂确实来了。”
“在宇宙的规则中,一方之神必须有一方世界依靠,祂需要那方世界的生灵维持自身的存续,否则,祂就将慢慢灰飞烟灭。”
“所以,布洛来此之后,便与我大战以求夺得世界,最后我们两败俱伤,陷入沉眠。”
“自此便是35亿年。”
35亿年?
听到这个数字,扶胥影兀地就想起她与刘青仙在支伽各翻阅詹姆斯的笔记时所见的一件事,那便是詹姆斯的团队测得那玛瓦斯之树的组织年龄就是35亿年以上......
“可这与1993年的那颗小行星有什么关系?”
扶胥影问道。
“那颗小行星激活了祂。”
苍垠不紧不慢地回答。“撞击的高温与高压,激活了祂沉眠的本体,但由于她与我大战被我重创,故此,只能破土而出一棵其本体幻化而成的树,你们叫它玛瓦斯之树或是当下的布洛堤圣树。”
“而后,就是你知道的故事了。”
扶胥影闻言,沉默不语。
而后,那便是她与谯君怡犯下的滔天大错。
“所以你是说,后面的整个玛瓦斯生态灾难,以及布洛堤帝国的出现,包括我与......谯,都是布洛为了夺得这一方世界所为?”
扶胥影看着苍垠,有些不解地问道。
苍垠笑着拍了拍扶胥影的肩膀。
“哈!你很聪明嘛!这么快就能联想起来!”
“可我还是有一点不理解。”
扶胥影摆摆头。
“不理解祂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不是直接再次跟我开战,对吗?”
苍垠笑道。
扶胥影闻言点了点头。
“因为祂寻不到我的踪迹,也无从得知我的情况。”
“祂现在虽然从长眠中苏醒,但35亿年前的重创伤及祂的根本,祂自觉无力与我再战,故此祂从我的为神之本下手了。”
苍垠说着,“祂要改造这方世界,让祂的布洛生灵,亦或是你那个时期人类所称的玛瓦斯生态来主宰世界,如此便可断我其根,我便相当于失去了这方世界。”
“那自然而然,我便会消亡。”
“所以你......”
扶胥影听到这里,一时有些忧虑地看向苍垠。
苍垠却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出了一句让扶胥影震惊无比的话。
“我早已消亡。”
“什么?!”
苍垠转头看向扶胥影,苦笑起来。
“我说过吧?我是一缕残魂,一缕本体执念留下的残魂。”
“这......”
扶胥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听到对方说自己为残魂,后面又提到因与布洛战斗而长眠时,她其实想到的只是本体至今还在沉眠,完全没想到对方的本体竟然早已消亡?!!
“35亿年前的那场大战,我重创了祂,祂亦重创了我。”
“之后的沉眠中,一直未能恢复,知道祂苏醒的那一刻,我也因之被撼动而醒,但我无力阻挠祂,故而只能将自己藏匿,直到你坠入那深窟之中。”
“我?”
扶胥影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对方说的“你”指的是扶,而坠入深窟,便是指扶被内生打落山崖,坠入那竖井一般的山洞那件事。
“我自知自己是无力回天了,也无力再与布洛一战。”
“地球,是我所创的世界,这一方的生灵,也是我所创,我虽未亲自干预生灵的演化,但他们的源头均出自我手。”
苍垠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思绪。
“复苏之后,我一直都看着布洛的玛瓦斯生灵不断地挤占与残杀地球生灵,我不忍心。”
“但我也确实无力。”
“所以我只能用一些间接的办法助力地球生灵抵抗。”
“我重组了部分人类的胚胎,赋予了人类炁的能力,同时......”
苍垠回头看着扶胥影的眼睛,目光坚毅。
扶胥影见此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在你坠入深窟闯入我的视线后,我决定选择你。”
“选择我?”
扶胥影疑惑不解。
“选择你,代我去与布洛一搏。”
“我已经是风中残烛,而你却很特殊。”
“你本为我所创生灵之后裔,却被布洛选中成为祂的圣子,但那日你却被内生击败,坠落于山洞之中苟延残喘,我意识到这正是绝妙人选与时机。”
“若能唤醒你为地球生灵的部分,你将获得两边都有的力量与特性,而你的灵魂则会倾向于自己的本质,故此我意识到,你可能成为地球生灵对抗布洛的最大王牌。”
“所以我改造了你,让你从扶的身份中醒了过来,变为了有布洛堤圣子血统的混血种。”
“只是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会像我想的那样拥有更多对地球生灵身份的认同,因为毕竟你已经被祂掌控了五百多年......”
苍垠叹了口气,“所以我留了一手,留了两颗力量的种子分散在布洛寻不到的地方,并留下了两端残魂来引导你。”
“但改造你也耗尽了我最后仅剩的那点神力,所以我的本体消散了。”
“地球,现在事实上只有布洛一个神存在。”
听完苍垠的话,扶胥影顿觉信息量有些大,一时脑中难以消化,故而低头沉思起来。
“所以,你之前说过的‘太平之道的解’便是让我代你去对抗布洛吗?”
沉思几息之后,扶胥影郑重地向苍垠提问道。
“哼哼。”
苍垠俏皮地笑着点了点头。
“是,但也不全是。”
苍垠收敛了笑容,“这世道,你觉得消灭了布洛,就会太平吗?”
扶胥影不语。
确实,布洛就算消亡,但祂留下的布洛堤人和现在世上的汉人乃至混血种都还存有千年来血腥冲突的历史记忆,仇恨是不会随着布洛消亡而消亡的。
“这个问题我想你其实能想明白,它也不是今天的重点,所以我不会跟你说很多。”
“但我今天要把解决问题的钥匙给你。”
苍垠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并将手轻轻地搭在了那棵发光的种子上。
“当下的布洛堤人与其他民族,因为布洛堤生灵会以其他生灵的灵质为食,那么布洛堤人与其他民族或是种族就永远没有和平的可能。”
“而若是布洛消亡,布洛堤生灵的这一特性变回随着布洛神力的消亡而消失,同时布洛堤人在精神层面对于布洛的忠诚亦会减弱。”
“这些都是有利于你去寻得你想要的天下太平之道的。”
“这不光是代我去对抗布洛,更是为了天下苍生。”
扶胥影闻言,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张不了口。
思虑万千,最后只能作罢,转而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
苍垠笑着不语,只是拍拍那颗发着浅绿光芒的种子,示意扶胥影伸手触碰它。
扶胥影与苍垠对视一眼,顾虑片刻之后,站起身走到种子前。
种子浅绿的光芒映入眼帘,带着一种隐约的生命脉动,这就像是布洛堤圣树的辉光闪烁一般,但它更柔和。
“这是我的神力化为的种子,你吸收入体之后,便是你的力量,你需要修炼提升它,它不能让你成神,但能让你成为我的化身。”
“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圣子。”
“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东洋州,我的另一个残魂正守着它等你去。”
扶胥影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苍垠,没有言语。
“你要记住,能弑神的,只有神的力量。”
“这是宇宙的规则。”
“为什么?”
听到这里,扶胥影下意识地就问了出来。
“宇宙并非死物,它有它的既定法则,正如布洛消亡之后,地球这一方世界便没了主神,那宇宙就会以天地万物精华为源,为地球孕育出新的主神。”
“凡人成不了神,因为其内里的生命规则有本质不同,但宇宙能孕育神。”
苍垠如是说道。
扶胥影听着这些话,其实不太理解苍垠为何要跟她提一句“凡人成不了神”。
这话就像是在警示她一般。
但她也丝毫不在意,她本来就没想过这些,她所想的只是想要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终结这个由自己缔造的千年乱世,同时......
唤回她的谯君怡。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问。”
扶胥影对苍垠开口道。
“既然你能将我从扶的身份中唤醒,那如今布洛堤圣女谯,是不是也可以?”
扶胥影说完,眼中充满了期盼。
然而,苍垠的回答却像是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了个透心凉。
正慢慢燃起的期望,被一瞬间剿灭。
“不能了。”
苍垠的回答很直接。
“为什么?”
扶胥影很是不解。
“你受布洛支配五百余年,尚耗光了我最后全部的神力,才勉强将你的灵魂唤醒,而谯,已经一千多年了。”
扶胥影的眼神逐渐暗淡了下去。
“扭转一个受损的灵魂,所需的神力不亚于再创新世,若我的本体尚在,或许还可一搏。”
“但如今本体已消亡,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你吸收了我的神力后,你可做到弑神,但凡人之躯撑不住再造灵魂的消耗。”
“只是你若成功弑杀布洛,布洛神力消亡后,谯也会从圣女变为普通的布洛堤人,布洛对她灵魂的影响会归零,她可能不会记得你与她在旧世界的过往,但她会恢复灵魂的本性。”
扶胥影闻言,陷入了沉默。
她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