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见扶胥影那么说，刘青仙也就顺着转换了话题。
她看着扶胥影变得稍微有些血色的脸，心底里很是关切。
“师姐放心吧，好多了。”
扶胥影笑言道，而后便看向了刘青仙带来的餐食。
“嚯！浑源羊杂，船上还会做这个呢？”
扶胥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杂放入嘴里，边嚼边满足地点头。
不过嚼了几下之后，她就发觉有些不对。
“嗯？不对......”
扶胥影仔细回味着嘴里的滋味，“这不是船上的厨子做的吧？”
“师姐做的？”
刘青仙不置可否，“你现在嘴那么尖了？这都能吃出来？”
“师姐，你这叫什么话？”
扶胥影听了笑道，“上次我用远遁也萎了那么多天，师姐不也天天给我送饭吗？而且之前在门里的时候，我不也经常去你那儿蹭饭？”
“所以吃得出来很正常嘛！”
刘青仙闻言，笑着也拿起碗筷与扶胥影一起吃起来。
海风习习吹过，带着一股咸腥味。
“以后，若不得已，我觉得你还是少用神力吧。”
刘青仙声音平淡，“虽然你每日都在刻苦修行，降低负面影响，但这终究还是有损身体。”
扶胥影没有立刻接刘青仙的话，只是又默默塞了两口肉，等了好一阵才开口。
“损伤而已，又不致命嘛，只要我实力提高，身体的耐受力便也会提高。”
“而且，只要最后实现了那日在广场上我说过的，按照苍垠所说解决了布洛之神，这神力就用不到了。”
“所以，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而已。”
扶胥影话刚说完，就感觉喉咙突然有些发痒，本想忍住不咳，但横膈膜强烈收缩带来的压力让她憋红了脸，结果还是没能忍住而撇过头咳嗽了两声，咳完有些尴尬地抬手挡嘴清了两声嗓子，然后冲刘青仙傻笑。
“暂时......”
刘青仙也撇过头去，不再看扶胥影。
“说到底还是这个世道。”
刘青仙轻言轻语道。
“影门自建立以来到现在，二百六十九年。”
“这二百六十九年里，影门一直都在寻找结束这吃人世道的方法，但一直都在用人的方式去思考。”
“例如民族之间的矛盾该如何化解，国家之间又该如何共处......”
“却从未想过会有外部的力量导致民族之间压根儿不存在共存的基础，如果要太平，就意味着布洛堤人要与汉人、混血种共存。”
“然而布洛堤人竟然天生就那狮子吃羚羊一样，就是猎食者，压迫者。”
说着，刘青仙又转头看向扶胥影。
“说实话，那天你在广场上对大家公开说了这些之后，我们大家都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原来一直以来，我们的方向就错了。”
扶胥影一听，却是直接抢过话头。
“也不能叫方向错了。”
扶胥影顿了顿，“方向没错，只是没往更深处去追寻，这都是历史缺失造成的。”
“因为现在大家知道的历史，都是被布洛堤帝国毁灭过的历史，大家只知道布洛堤人是异族，布洛堤人压迫了所有人五百多年，却不知道布洛堤人本来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在汉祖的传说里，也只是描述邪祟鬼怪自天边来，大汉国早期史料《大汉民语记》里记录的传说版本也对布洛堤人曾经是不存在的这一点没有详细描述。”
扶胥影一字一句地仔细说道。
“如果大家知道这一点，一定会去思考布洛堤人从何而来，那么就很自然地会想到会不会是其他外部因素介入，导致布洛堤人出现并让天下变成如今局面等等这些问题。”
“事实上，影门的先辈其实曾经也很接近这个答案过。”
扶胥影刨了一口饭，然后又吃了一口菜。
“我在藏经阁里读过不少先辈们留下的书籍，其中就有当年影门唯一的一位布洛堤人弟子陈从进，他就写了一本《布洛堤风物集》。”
“里面就反复提及了布洛影响下生灵的其中一种生存模式是掠夺他者的灵质。”
“而陈从进在书本最末尾的成书感言里就提到了这种特质与布洛堤人对其他民族的压迫有关联，这就说明陈从进已经意识到天下要太平，必须得解决这种天生的对立基础。”
“但就是因为历史的残缺，让他始终缺了那踢破迷障触碰真相的临门一脚。”
刘青仙听了扶胥影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扶胥影则继续边吃边说着。
“此外，之所以我说方向没错，是因为还有一个问题。”
扶胥影看着刘青仙碧绿的眼眸。
“太平，不会在布洛及其影响消失后立刻就到来。”
“布洛堤人与汉人的对立与仇恨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与混血种也长达四五百年，这么长时间的隔阂，不可能在短期内弥合。”
“而太平，正需要弥合。”
“若不这样，族群之间依旧会相互征伐、战争不断，那太平就无从谈起。”
“影门二百多年走的路，一直都是这条路。”
“这条路是正确的，所以方向没错。”
扶胥影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
“但这条路我个人认为，其实比解决布洛要更难。”
“嗯，确实如此。”
对于扶胥影的话，刘青仙表示了赞同。
“师姐，说到这里，你要不要听听旧世界的历史？”
刘青仙闻言，欣喜笑道：“师妹愿讲，那我当然愿意听了。”
“自知晓师妹是旧世界遗民后，我其实一直也很好奇旧世界的东西，尤其是还跟你一起去过支伽各，看过不少旧世界的遗物。”
“只是，我不知从何开口。”
扶胥影笑了笑，放下碗筷站起身，面朝着大海伸了伸懒腰，用力让虚弱无力的身体舒展了一下。
她靠在船头的围栏上，开口道：
“民族融合这种事情，在旧世界其实发生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过程都极其漫长，而且也并不是每一次都成功了。”
“其实现在布洛堤帝国中央州的京北、京东、京南、京西四道在旧世界是汉人活动的核心范围。”
“当然我说的不是今天的汉人，而是我那个时代的汉人。”
“那时的汉人长得都是黑眼睛，黑头发和黄皮肤的模样，就和门主的长相差不多。”
“而旧时代的汉人历史非常悠久，在我那个时代就已经有五六千年了。”
“大概在一千七百年前......”
扶胥影正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说错了时间，故而立刻改正道：“哦不不不不对，搞错了......”
“应该是两千七百年前了......”
“那个时候在中央州这块地上，有一个汉人国家叫西晋。”
“西晋的四周有众多被当时的汉人称作胡人的异族。”
“不过这些胡人不是一个整体，他们有很多不同的族群，在当时最瞩目的有例如匈奴、鲜卑、羯、氐、羌等五个。”
扶胥影对刘青仙说着，刘青仙则是不紧不慢地夹起菜吃了一口。
“一直以来，由于中央王朝招抚、气候变化导致胡人迁徙等各种原因，胡人不断地在往西晋国内迁徙，与汉人混居在一起。”
“但是当时已经是西晋末年，正值藩王争权而战乱不断的八王之乱时期，朝廷无力妥善管理控制这些胡人，再加上奴隶贩卖等原因，当时的胡汉矛盾激化速度相当的快。”
“后来，胡人之中有一个叫刘渊和一个叫李雄的，分别在西晋南北起兵割据称帝，并向西晋发起战争。”
“他们很快就攻破了洛阳，也就是现在布洛堤帝国中央州的那个洛阳城，俘虏了晋怀帝，并杀太子、宗室、官员、士兵百姓三万余人，掘陵墓、焚宫庙。”
“在旧世界的历史叙事中，这被称作永嘉之乱。”
刘青仙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蹙眉。
“为什么叫永嘉之乱？”
“因为永嘉是晋怀帝的年号。”
扶胥影重新坐回刘青仙旁边，拿起碗筷继续吃饭。
她夹了一箸菜到碗里，然后继续说道：
“晋怀帝那边被俘后，得到消息的西晋秦王司马邺宣布即位，成为晋愍帝。”
“但后来胡人们也攻破了长安，也就是现在布洛堤帝国的都城长安，晋愍帝投降，被虏到平阳杀了，西晋就此灭亡。”
“一年之后，在现在布洛堤帝国金陵城那个地方，当时叫建康，琅琊王司马睿称晋王建立东晋，与北方的胡人形成对峙。”
“后面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胡汉之间各种屠杀、混战交织不断，胡人与汉人之间相互征服，民族间的矛盾也愈发激烈。”
“一直到胡人的北魏统一了北方，大概就是今天中央州京北道那一片，并在北魏孝文帝开始主张汉化后，这种激烈的民族对抗才逐渐缓和并开始融合的进程。”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这前前后后持续了将近一百年，并且中间还有反复。”
“一直到杨坚建立隋朝，并大肆废除反复期间诞生的赐胡姓等制度，同时清算了胡人皇室等推进汉化融合的举措之后，融合才渐渐走上正轨。”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百五十年。”
扶胥影摆摆头笑道，“并且它并没有完全融合，那些胡人仍然有相当一部分持续存在了一千三百多年，到我生活的那个时代依然还在。”
“并且这些胡人在后面的这一千三百多年里也依旧和汉人在发生着各种摩擦并产生新的矛盾。”
“所以说师姐，现下我们影门想要追寻这条太平之道，真的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
刘青仙听后沉默了片刻。
“师妹说得没错，真的很困难。”
刘青仙说道，“但再困难，我们也要去做，不是吗？”
“先辈们已经坚持了两百多年，就算未来还要很多年，比如就像你说的旧世界的这段历史一样，耗费了整整三百五十年才勉强实现了天下融合与太平，影门也不能放弃。”
扶胥影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大海之上蔚蓝的天空。
“师姐说得没错，不能放弃。”
她似是在回应刘青仙，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眼中倒映着天空，澄澈如明镜。
刘青仙在看着扶胥影明显有心事的模样，便也不再说话，专心地吃起剩下碗中还未吃完的饭来。
只是过了许久，她见扶胥影一直不动，这才忍不住提醒了扶胥影几句。
“师妹，发什么呆呢？快把饭吃了吧，一会儿凉了。”
“啊？”
扶胥影听到刘青仙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拿起饭碗，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这边扶胥影干着饭，那边刘青仙的声音又关切地传了过来。
“说来师妹，那位叫苍垠的神让你去解决布洛，对此你有什么打算吗？”
扶胥影闻言，原本刨饭的动作顷刻一滞，但几息之后扶胥影继续刨起饭来。
“苍垠说过，布洛的本体就在布洛堤太白圣树之下，而那里正好是布洛堤的核心地区。”
“再加上我现在实力也不够，如果就这么直接去与布洛大战，那就纯粹是送死。”
“至少还得给我一两年的时间，让我提升修为，我才有把握......”
“所以我的打算就是先助力汉人推翻布洛堤帝国。”
扶胥影顿了顿，“要想促进太平，当下这个压迫天下人的大帝国自然也是留不得的，必须推翻它。”
“而推翻自然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所以先着手推翻布洛堤，同时提升修为，到时候与布洛的一战自然水到渠成。”
“那谯呢？”
刘青仙问道。
“谯，你打算怎么办？”
扶胥影一听，眼神暗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清明。
她侧过头，言道：
“她现在是布洛堤的圣女，而我现在已经投身后汉的阵营。”
“我们以后肯定是会再相遇的，而且大概率是在战场上。”
扶胥影露出了些许苦笑，“但至少我们有机会再见面，所以我也有机会尝试刺激她的记忆，让她想起谯君怡的种种。”
“虽然说苍垠说过这种恢复的希望非常渺茫，但我想既然我可以恢复，她就算是比我多被布洛控制了五百年，也未必不可以。”
扶胥影长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没办法恢复，那在布洛消亡后，我就想带着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重新认识然后重新结为夫妻吗？”
刘青仙问道。
“嗯。”
扶胥影点头。
“可是......”
“我知道，我与她现在都是女子，但我不在乎。”
扶胥影说道。
“苍垠说过，只要布洛一消亡，她就会变成普通的布洛堤人，而我也会跟随这副身体的血统变成普通的混血种，我们的寿命也会大幅缩水，不再长生。”
“所以我就只想在那之后跟她相守余生，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