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失去之后,人们才会悲惨地意识到某些被视作日常的事物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廉价,而他用最糟糕的方式验证了这一点。
“嗯……”
记忆中的那人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的厨具,仿佛自己是故事中的勇士,面对着一条盘踞在山洞中的恶龙。一只手中拿着锅铲——勇者的武器,另一只手伸向灶台——那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工具,只需要旋转按钮,蓝色的火焰,远比之前砍柴生火要方便得多。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把手放上去。于是他开始在心里倒数……
十…九…八……
就在他数到一的时候,那个人转过身,似乎用求助的神情望向他。
“我……还是不会用。帮帮我。”
“哈哈,我就知道。”
每到这个时候,他便会上前帮那个人把灶台打开。但这一次,他有些厌烦了。于是他从手背抓住了那个人的手,将自己的五指和那人的五指纠缠在一起。
“你干什么?!”
那个人发出一声惊呼,但他没有理会,而是带着那只手,放在灶台的旋钮上。
“用力抓住它。”
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的肌肉绷紧了。
“……按一下,然后慢慢扭动。”
两只手慢慢用力,打开了开关。随着一声电流的轻响,明亮的蓝色火焰自灶台窜出。
“太好了!”
那个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我说……”他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从那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那只布满劳作痕迹的双手,“我不是教过你很多次了吗?女巫是天生怕火吗?而且在我来之前,你不是也给你的弟弟妹妹们做过饭吗?”
“不,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当时,那个人或许做了个鬼脸,又或者冲他眨了眨眼——不论是什么,那都很像那个人的风格。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一切。
“啊?不是……你…你演我?”
“嗯哼,我不会洗这只手了。”
那个人伸出他刚刚握住的手,像是挥舞着自己的战利品一样,得意地说道,然后转过身,拿起一袋打开的面粉,准备倒进灶台旁放着的盆子。
“等……”
他急忙伸出手去,但已经晚了。也许是因为诡计得逞的兴奋吧。那个人的动作有些剧烈,激起了白色的粉尘。它们一触碰到火焰便生长出一朵明亮的火花。
那朵花随后在空气中绽放,爆发出光与热,飞速膨胀。他只得抓住那个人的手,将那个人用力拉过来,护在自己身前。
孩子们应该听到了声音,在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只看见在一片黑烟中,他们敬爱的人“卑微”地跪在地上,声音无比决绝。
“尽情惩罚我吧!”
灰头土脸的他努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的手指敲着那人的脑门。
“倒面粉的时候不要接近火源啊,你这个白痴!”
……
……
调查员自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天花板。他稍微扭了扭头,将目光投向窗外。宽大的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异界的星空在他的眼眸中闪烁,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在脱下那件雨衣后,过往的碎片便失去了束缚,时不时刺入他的脑海,不论身处清醒或者睡梦。记忆中的那些形象永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浓雾。那些本应铭记在心的名字也总是想不起来。然而他依然能听到那些亲切的话语,感受到片刻的熟悉温暖。
可是,每当那些模糊的形象随着回忆深入而逐渐清晰的时候,位于意识深处的进一步保护措施就会启动,将他强行拽回现实。
也许当初应该听从那家伙的建议的……
调查员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柔软的垫子里,却无法再入睡,于是他坐起身,再一次观察起周围。
他现在位于伊德海拉在普罗米亚的居所中。这里同时也是她的工作室,本应用于睡觉的卧房被改装成录音棚和化妆室、工作间等,只留下一间可供她自己使用的卧室。他本想在外面随便找一家酒店随便对付,但伊德海拉迅速在宽广的沙发上打好了卧铺,并且以完成他的任务为由让他留了下来。
在暗淡的光线中,他仔细辨认着每一件家具和摆设。她的客厅有一个展示架,上面有着她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藏品。架子上的灯光调到了最低的亮度,既不刺眼,又刚好能看清里面的东西。他一件一件细数着上面的收藏品。有镶嵌着宝石的小刀、有精美的流苏绳圈、盛装着发光物质的小瓶子、一个生锈的船锚模型……还有位于最高处的两把手枪,似乎是两把左轮。
到底是谁会在家里摆这些东西?
不知为何,看着那些展示柜里的东西,调查员总感觉一阵心惊肉跳。他闭上眼睛,试着找出那种感觉的源头。但下一秒,一丝无比稀薄的,像是水果腐烂的气味窜入他的鼻腔。
那股气味熟悉得要命。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顺着气味走到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柜门敞开着,透过微光,他能看见里面的流线型容器,以及闻到那股属于酒精饮料的芳香。
“她还会喝酒?……”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便重新舒展开来。虽然从不喝酒,但他知道,适量的酒精有助于健康。只不过……
柜子里的酒瓶被放成摇摇欲坠的一堆,没有丝毫整理,看起来像是仓促之间收起来的。即使里面全是空的,里面浓郁的酒气还是让他不禁捏着鼻子,关上了柜子。
对于一位独居的女性来说,这种酒量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就在他心中好奇的时候,一阵摩擦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谁?”
他迅速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我……”
一个身影自黑暗中显现,歪歪扭扭地向他走来。他抄起空瓶,直到那个身影走到他面前,他才把高举的手放了下来。
“啊,你也喝酒?”
伊德海拉来到他面前,看见他手中的瓶子,双脚向地面一蹬,如同钉子一般站定。她一只手提着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要不要来一瓶?”
“……妈的。”
这又是什么展开?他不禁如此想到。
“不许骂脏话哦,嘴巴要塞肥皂的哦~来一瓶嘛~”
她的另一只手向前一抓,被调查员灵巧地闪开了——可她却作势向前一摔,他又不得不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扶到沙发上。
“伊德海拉小姐,还请自重。”
“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她嘟囔着,甩着自己的双腿。
“你每天都喝成这样?”
“不,我可没醉……嗝!”
“……”
伊德海拉卸下了白天的所有伪装。她的黑发如同瀑布一样,不受拘束地垂落在她的身侧,轻薄的睡衣在夜晚的光线下完美地勾勒出她诱人的身体轮廓。那张天使一样的面庞让人怀疑,眼前的人更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完美塑像,而非活生生的人。
调查员沉默着,坐到她身旁。酒精无可避免地渗入了她身体的每一处,把她白天的矜持剥离得一干二净。按照经验,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
“艾薇……”
但就在这时,一声话语轻轻落到他的耳中。
“什么?”
他疑惑地回过头,却看见少女的双眼倒映着前所未有的光。
“这是我真正的名字,而不是什么…狗屁的伊德海拉。”她一边放下酒瓶,一边说着,又打了个嗝,“在这个世界上,把名字交给他人被视作是无比危险的行为。能交换真名的……要么是挚友,要么是家人,要么……是爱人。”
“……”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在过去的某一刻,一名银发少女微笑着向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格拉基……”
而在另一个时刻,他将自己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展示过的名字交给了她,不是“调查员”的称呼,不是“肯尼”的假名,而是他的真名。
想到这点,调查员猛地坐直身子——然后又躺了下来。他早就知道名字的重要性,因此一直有在刻意隐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格拉基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再说,既然他都不知道这个习俗,那么这个习俗的含义便对他无效。
他现在最好奇的是,格拉基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有……
“你就这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
调查员皱紧眉头。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臭味相同的朋友,我当然乐意分享多些。而且我从来不信那些说法……名字哪里重要了?……不就是……一行漂亮的字吗?和编号又有什么区别……”
伊德海拉……不,艾薇肆意伸展着四肢,仿佛正试着挣脱无形的束缚,慢慢沉入了沙发的拥抱。
“我不打算干这一行了。”
她突然说道。
“什么?”
“我不打算当偶像,或者演员了。”
“为什么?”
“嗯……毕竟我工作了这么久,我只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她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明天的粉丝见面会上我就会公布这一个消息,然后……然后我就去舒服地睡上一觉。”
这栋建筑所处的位置位于偏远的街道,所处的位置离繁华的街道较远,不会存在刺眼的霓虹灯。夜空中的星星坚定地闪烁着,向落寞的少女投去同情的视线。
“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孤儿……”
她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缓缓开口道。
“是吗?”
调查员低垂眼眸,将视线望向地板。
“是啊……我记得那个教导我如何生存的孤儿院院长,那是一个很好的老妇人,还有……”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调查员听到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紊乱。
“还有什么?”
“不,没什么。”
她扭过头,微笑着望向调查员。但在调查员的眼中,那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调查员凝视着她带着醉意的深蓝色眼眸,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很好哦,我身边的人都很照顾我,如果没有她们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做到像现在这样。”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您为什么会对我的生活感兴趣?难道说……”
“只是好奇而已。”
调查员微微眯起眼,敏锐地躲开了暧昧凝成的箭。
“你觉得我的生活怎么样?”
艾薇似乎有点不甘心他的反应,反问道。
“令人意外地平淡,或许是让人羡慕的那种吧。”
“这样啊……”
听到他的回答后,她轻轻地笑出声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颤抖着声音,再次问道。
“那……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
调查员没有说话,合上眼皮。他努力想要从脑海中回忆一些什么,但能够想起来的东西只有一片虚无,仿佛想要伸手去抓那无形的烟雾,后者却在手指触碰到之前就被掀起的气流搅散了。
“我忘了。”
他睁开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调查员不禁扭过头,看见艾薇依然缩在沙发里,脑袋侧着,望着夜空。
真是奇怪,即使艾薇坐在他身旁,她的身影依然很孤独,仿佛和他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她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表达出来?还是说……
调查员摇摇头,克制住心底的好奇,不再追问。他们坐在一起,沉默地望着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调查员听见身旁颤抖的呼吸声变得微弱而平稳。于是他缓缓站起身,从她带回来的那些衣服找出了一件,披在她的身上。
“好好睡吧,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