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是深夜。在周遭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研究社三楼的实验室内部依然灯火通明。萨姆坐在电脑边,一边撰写着行动报告,一边整理着电脑上的资料。有时他不得不抽空回复同僚的发来的讨论邮件,有时又需要对后辈发来的文字提出意见……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但他却从未喝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永远不会感到疲倦……啊,如果是连续工作48小时以上,他没有那样强大的毅力。那便是萨姆维持正常状态的极限时间。
因此,他平时不喜欢被别人打断手中正在做的事情。但在某一刻,研究员依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扭过头看向身后,轻声问道。
“怎么了,格拉基?”
“我睡不着……”
独眼的银发少女拖着一只抱枕,在门边露出半边身子。
“为什么?”
“我……有点害怕……”
格拉基紧紧地抓着手中的枕头,使劲地揉搓着。片刻之后,她才犹豫着缓缓开口,
“我能睡在你这里吗?”
“当然,要我给你垫子什么的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地方……”
她喃喃着,走到墙角,躺了下来,将头顶在墙角。
这下萨姆坐不下去了。实验室的墙壁和地面全部用特制的合金所铸成,它们为了隔绝外界而建造,冰冷而坚硬——绝对不适合当作睡觉的地方。他停下了手中的事,走到楼下,从自己的床上拿了床垫和被子,回到上面,在格拉基身旁铺好。
“睡在这上面吧。”
“谢谢……”
格拉基躺到了床垫上。萨姆关上了灯,实验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亮光。
“需要被子吗?”
他并不担心她身上的恶臭会污染他的物品。为了别人的安全,也为了她自己的安全考虑,她不能脱下那件雨衣哪怕一刻,即使睡觉也一样要穿着。
格拉基摇了摇头,拒绝了。她在床垫上转过身,背对着萨姆。凝视着她的背影,萨姆悄悄叹了一口气,随后坐回电脑前,继续敲击着键盘。
然而他的思路却不如之前那样顺畅——一股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围绕着他。他心有所感地扭过头去,一只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的方向,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微光。一见到他转头,她便又迅速闭上眼睛,试图装出睡着的样子。
“你睡不着?”
少女没有回答,眼睛依然紧闭着。
“是因为电脑的光线,还是敲键盘的声音影响你了吗?”
“……”
没有回应。
这让萨姆不禁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然而最终,一切都能归因于一个事实:自己并不如调查员那样了解她。
在那次事件之后,调查员简单地阐述了发生在梦中的事——借助食梦者的力量,他进入了她的回忆,见证了她一生的缩影——他把格拉基的经历完整地呈现在报告中,却并未讲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想他了,对吧?”
少女这才睁开了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你还在担心他……”
她点了点头。萨姆再一次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思考,到底如何才能让这位少女知道让调查员去充当护卫的理由。
食梦者的法术确实会影响人的心智,他们能将敌人拖入梦境,借此对敌人的精神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对于调查员来说,这种危险并不存在——他对于“现实”的感知能力远超萨姆的想象,能够轻而易举地分清幻象与现实,从而减轻或避免受到精神层面的伤害。
其实,出于某种目的,萨姆在将含有自己魔力的菱晶交给调查员的时候也没有将它的作用完全告知。所谓“食梦者的法术释放时也会影响自己”并不是那种力量的全部意义……它真正的效果在于,借助梦者的意识创造一个互通的梦境。
因此,调查员通过食梦者的力量刺入她的回忆,本质上是两人做了同一场梦。一般人在梦境中往往不具有普遍意义上的“自我”,会情不自禁地失去现实的感知,被各种如真似幻的体验所包裹。而在集体梦境中,倘若梦者的情绪足够激动,那个人便有可能影响其他人的梦,甚至有可能让他们变成属于自己的梦的一部分,就像把其它戏剧的主演拉过来当自己的配角。
但调查员不一样。他的心灵足够强大,足以在梦境中保持自我。而在主动控制梦境的同时,他甚至还能借助心灵法术影响他人梦境的走向。即使是食梦者也需要漫长的修行才能培养出这种心灵的掌控力,而不是让自己的潜意识随心所欲地将制造出来的梦境搅得一团糟。因此,哪怕那个通缉犯制造出一片梦境,调查员也能够及时清醒并做出应对。
这便是萨姆让他去保护目标的唯一理由。
“他连你都能救出来,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
少女闭上了眼睛,似乎安心了不少。萨姆低下头,思考了片刻,然后走到楼下,拿了一个东西上来,放到格拉基的床铺边。
她半睁开眼睛,看见了调查员的随身听。
“睡不着的话,就听会歌吧。”
如果调查员在这里的话,他一定有办法让她安心入睡的吧……萨姆看着她拿起耳机,放在自己的耳边,懊恼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