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会定在普罗米亚的一所剧院内。按照艾薇的原话来说,她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这次告别会的任何内容,几乎所有人都把这场演出当作一场普通的演唱会,没人知道她的想法。
调查员看了一眼时钟,现在距离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化妆室里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有。
“你去哪里了?不是说只是出去走走吗?”
艾薇带着一团风冲进了后台,气喘吁吁地在化妆桌前坐了下来。她卸下伪装,抹了抹头上的汗,张了张嘴,却在不住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才把呼吸平复下来。
“没事,只是去准备了演出要用的东西,换件衣服,顺便好好地运动了一下,确保自己的身体时刻处于最佳状态……”
“你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跑得起来的?”
看着被汗水浸透的帽子,调查员眯起了双眼,向她投去狐疑的眼神。
“可别以为我只是一个花瓶,实际上,在户外的演出中,我甚至需要穿着厚重的装扮在烈日下连晒三四个小时。”说着,她的眼睛闪烁起来,“听你的语气,你这是在担心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确认你的行程。不要延误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不知为何,他感觉她的神情似乎有那么一丝……失落?
“好好准备一下吧。”
他说道,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随后转过身,离开了房间。然后找到一个墙壁,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喂……你很困吗?”
大约过了几分钟之后,调查员感觉某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睁开眼睛。
面前的艾薇披着夜空般深蓝色的天鹅绒斗篷,上面还点缀着如同星星一般的装饰。她在里面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长裙,胸口处别着一朵艳丽的玫瑰花。那件长裙在胸部之下微微收紧,既衬托出她傲人的身材,又显现出一股柔和的气质,还带着一丝慵懒。如同瀑布般的长发被她高高扎起,露出白皙的脖颈,那里有一颗宝石吊坠,散发着奇异的炫彩光芒。
她虽然只化了淡妆,但却依然美丽,足以让他所见过的任何花朵黯然失色。
“你看我的衣服怎么样?”
“挺好的。”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玫瑰给予的错觉,他耸了耸鼻子,感到有些疑惑,因为他确信这周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这是你自己设计的,我能说什么?”
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解释道。
“好看就是好看,哪来的那么多理由?”
“呼呼~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抹微笑在她的脸上荡漾开来。
“……”
不知为何,看着艾薇,调查员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些刺痛。
“那我先上台了。你要不要去侧面看?那里的视角可比前排好。”
“当然。”
……
……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来到了舞台的侧面。被帷幕遮挡的地方专门留了一个座椅,但他没有坐。只是靠在墙边,仿佛漠然地注视着舞台。
“那是谁?”
他听到周围传来这样的声音。该不该离开呢?他思考了一会,觉得现在就走似乎更加显眼。
“不知道,只听说是伊德海拉带来的……”
“啊?她不是一直都独来独往吗?连一个经纪人都没有,怎么可能?难道说……”
“嘘!”
要不还是走吧。
调查员将自己的身体缩在了阴影里,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就在这时,舞台上传来一阵喧闹。
喧闹声持续了片刻之后就安静下来,紧接着响起的是主持人的声音。
“各位下午好,欢迎大家来到这里。今天,普罗米亚再一次迎来了她最耀眼的明星。那个人的名字无需赘述,我也知道你们都是被这颗明星的光芒吸引而来。她也不是第一次在这个舞台上演出。然而,每当想到她的作品,我们总会感到心潮澎湃!”
“她的艺术几乎征服了整座永恒大陆。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他们都会折服于她的能力与才华。只要看了她的演出,哪怕是海中的塞壬也会嫉妒她的歌喉,草原的风也会学习她舞蹈动作的轻盈;来自森林的游吟诗人在精灵的酒馆中传颂着她的诗歌,甚至连地底洞窟的黑暗精灵们也能从她的音乐中感受到阳光。”
“然而这并不是她的极限,她将自己的活力展现在荧幕上,为我们带来一部又一部精彩的影片。骑着马穿行于戈壁与沙尘之间,她是自苦难与干涸中生长出来的一朵桀骜不驯的玫瑰;在雨中的街道,她是为了遥不可及的爱情而飘摇不定的丁香;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黄金之城,她是在爱情和责任中徘徊的皇后!……每一个角色都是经典中的经典,每一部影片都足以留名史册……”
“耀眼的不只是她的才华,还有她温暖的心。在她活跃的这些年里,她帮助了无数人。她曾去过不少被视作贫穷与危险的地区,为那里的人们送去歌声与希望;她曾经用了珍贵的一天待在孤儿院里,只是为了陪一个患有失语症的孩子绘画。除此之外,她还将绝大部分演出的收益都捐给了用于帮助困难人群的基金会。哪怕是最冷血的人在看到那些姿态也会为之动容。现在,她来到了我们的城市,来到了这里……”
在报了一连串的头衔之后,主持人才切入正题。
“让我们有请伊德海拉小姐!”
“啊,这里居然坐满了观众,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呢……”
伊德海拉缓缓走上台,接过了主持人的话筒。她的小声絮叨如同点燃的火药桶一样,迅速在观众席中引爆出一阵欢呼。
“呱!!伊德海拉小姐,我们热爱你呀!!!”
一位狂热的粉丝举着灯牌,用力嘶吼道。但很快,更多人的呼声盖过了他。
在舞台的侧面,调查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禁想起了家乡演唱会的场景。那些粉丝的表现也和这里别无二致。
伊德海拉的脸上带着微笑,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像一样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她慢慢环视着整座场地,和每一个观众对视着。偶尔她会朝着某处地方短暂地露出尴尬的眼神,悄悄捋了捋额边的碎发——然后她的保安们就会走到她所看去的方向,抬走因为过于激动晕倒在地上的粉丝。
“大家好,我是伊德海拉。”
伊德海拉开始平静地叙述起来。
“很高兴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其实从某种方面来说,这里也算是我的半个家乡啦。当初我第一次在舞台上献唱就是在这个城市,甚至第一部电影也是在这里杀青的。我对这个地方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情。”
“不过啊,自从那次演出过去,也过去差不多十年了。在那之后,我又参演了不少影片,编写并演唱了不少歌曲……这一次也毫不例外,我会把我最近一段时间制作的歌曲带给大家,不过嘛……”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将目光短暂地挪向舞台的侧面,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不出意料,台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几分钟后,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几个不同的点开始,如同把一块小石头扔进池塘,随着波纹缓缓扩散开来。
在观众中,一个人缓缓举起了手。
“请。”
伊德海拉看到了那个人,向他伸出手。那个人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给他的麦克风,好奇地问道。
“所以,您打算离开舞台?”
“嗯,是的。以后我应该不会再进行现场演出了。”
伊德海拉点点头。
“我能请问一下原因吗?”
“唔……怎么说呢,因为实在是太耗费心力了。我想…去做一些更加需要我全身心投入的事情。”
“那和昨天晚上拍到的神秘男性有关吗?”
“那只是我面试的新经纪人,我打算把一些事务交给他处理。”
艾薇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你知道的,我又不是什么天才,怎么能够处理好全部事情呢?”
“那是不是代表,您不再打算发布任何歌曲与影片了?”
“也不算吧?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抛头露面了,这样的演唱会应该也几乎没有了。电影的话……我可能会接一些感兴趣的剧本。”
“您是想要彻底结束演艺生涯了吗?”
“不,并非如此。”
伊德海拉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在最近看到的一篇故事里看到了这样的比喻。人们的道路就像一条半扭转的纸带,一个正反面连接的环,它是一条无限的道路,没有所谓的终点。你可以自由地在上面行走,从早走到晚,从春天走到冬天,从年轻走到年老,就像我们每天所重复的那样。对我而言,我所经历的这些时间都是无比浪漫的事。而它们既然还在延伸,又怎么能说彻底结束呢?”
“!”
……
……
记忆中,自己似乎也将一个相似的环举在某人的面前,而那人似乎曾经说过这样相似的话。
“你想想那多好啊。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从早走到晚,从春天走到冬天,然后从年轻走到年老。这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啊。”
……
……
“为什么……”
调查员抬起自己的手,它们此刻正在不断颤抖。他想要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巧合,只是一个恰巧和记忆中重合的场景。只要拥有无限的时间,哪怕一只胡乱打字的猴子也会在“巧合”之下打出一本著名的长诗集。
但在他所踏上的不计其时的旅程中,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哪怕一次。因此,如同被一盆冷水泼到身上一样,调查员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不是似曾相识温暖,而是一股无法言明的寒冷,就好像突然被冰水泼到身上一样。他的思绪一瞬间飘到了一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地方。
双手在颤抖,并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恐惧。
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台上的明星开始了歌唱。在悠扬的曲调中,歌声如同泉水一样在观众的内心激荡,在宽广的大厅不断回响,甚至产生了一种绝妙的效果——一秒钟前的歌声与此刻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它们的曲调和词句并不相同,却形成了无比和谐的合奏。
一边歌唱,她一边跳起舞来,动作时而如同云朵般轻盈,时而如同风暴般狂乱,而她的呼吸始终保持平稳,如同一只飞翔的小鸟一样,顺应自己的动作自由地变换着声调。观众们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如痴如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已然尽数沉浸于歌曲与舞蹈所带来的震撼中了。
但调查员听不见那些声音,也看不见那里的一切。因为他意识到,那个现实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喂,你怎么一直站着?”
不知多了多久,调查员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已经下场的伊德海拉,脸上带着兴奋。他的视线越过她,扫向舞台以及观众席,此刻的观众席上已经空无一人,连理应存在的工作人员也消失了。
整座场地只有他们两个人。
“人呢?”
调查员缓缓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全走了呗。我看你在这里闭着眼睛,以为你在睡觉呢,所以就没打扰你。”
她像是在邀功般说道。
“我从未有过像今天一样畅快的感觉,感觉真的棒!极!了!”
“当然,也许是我要退休的原因。走,今天我带你去吃点好的,我请客,”
“哦。”他生硬地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冷淡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你是什么人?”
“嗯,你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语,伊德海拉的神色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惊讶。她向着他的额头伸出手,想要探探他的体温,但却被他迅速地躲开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调查员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装着大大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