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衣服,深蓝色的斗篷,血红色的玫瑰……和这些无数曾经为他所熟悉的事物再一次涌上调查员的脑海,和先前的种种信息结合在一起,让他在一瞬间就得出了真相。
“这一切是你提前设计好的,对吗?”
“?”
伊德海拉露出疑惑的眼神,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辩解。但调查员只是死死盯着她,后退了一步。
他已经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蓝色并不是天空,反而连通着至深邃的海洋,不可名状的事物潜伏在她的瞳孔中,等待着他松懈的那一刻。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我们的所有信息。”
“你在开玩笑吧?”
伊德海拉似乎有些生气。
“我委托过魔法师协会,还有守护者们。他们都没有办法解决困扰我的恐惧。直到我找到了你们,在那位食梦者专家的帮助下,我才成功摆脱那些恼人的幻象……”
“那些幻象真的存在吗?”
调查员注视着她的眼睛,询问道。
“在说到那些幻象的时候,你的反应,还有眼神、动作、还有情绪……我丝毫不会怀疑你的经历,也不会怀疑你确实感受过它们。
“但,它们实在太真实了,每一个情绪和动作都恰到好处,真实得根本不像恐惧。这不是害怕,而是你在‘假装害怕’。”
“在你先前的描述中,那些幻象出现得无比频繁,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你。可是在那之后,我没有见证过哪怕一次那些幻象出现的征兆。考虑到嫌疑人依然逍遥法外,如果她的目标依然是你的话,这一点就显得尤其可疑。”
“它们确实还在出现,但有你在,我没有那么害怕了。”伊德海拉争辩道。
“好,最后一个问题。”调查员的眼神闪烁着,咬紧牙关,几乎是把接下来的话挤出来,“那孩子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她的眼罩下面是否存在着一只眼睛,而当初我们见面的时候,你的问题是‘她的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而不是‘为什么她需要遮住眼睛’……你早就知道她失去了一只眼睛,不是吗?”
“唉,我……”
她闭上眼睛,捂着头,微微叹了一口气,想要继续解释。但下一刻,当她抬起头时,眼前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
……
跑。
调查员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对他的过往有这种程度的了解,她绝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至少肯定有那种人的帮助。另一个穿越者?一个喜欢找乐子的至高神明,还是……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无论那个敌人是什么,它绝对都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战胜的对象。如果自己穿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全部行头,哪怕是神来了也要从它们身上划出几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或者至少也能迅速离开这个世界。
但现在,失去了庇护他的雨衣和挎包,还有用于穿越世界的设备,他只是个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比一般人好的普通人,因此上面的假设显然没有可以成立的前提。
调查员在剧院的走廊里奔跑着,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现在应该先离开这里,与萨姆取得联系,然后……
如此想着,他推开了通往外界的门,却在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在他的眼中,他只是掀开了舞台侧面的幕布,再一次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熟悉的女性就在他的不远处,将脸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宛如注视着墓碑的幽灵,孤独地伫立在舞台的聚光灯下。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她轻声开口道。温柔、动听、优雅……伊德海拉的声音依然没有变化。但他仍然不免感到遍体生寒。
“……”
是幻觉吗……还是……
调查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无论怎么重复,他始终都站在舞台上。见状,她也不急,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虚空,等待着。
“你的身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无数次转身逃跑,却在开门的瞬间回到原地。这里是一个无限的死路,迫使他不得不转过身,面对这一切的缔造者,问出了这个问题。
“您不会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吧。”她连头都没有回,似乎是有点不满地嘟囔着,轻轻叹了口气,“能请您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那段故事……连那些‘神’都不会提起的故事……你不可能知晓它们。”
“可那确实是我看到的故事。再说,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很多人在写故事,其中总会有不少重复的内容。我相信您也听过不少经典的含有‘勇者斗恶龙’或者‘王子与公主’一类桥段的故事,您怎么能那么确信我的这段故事无人听过呢?”
“不,那段故事是虚假的。构成它的基础在任何世界都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调查员回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吗?”
她转过头,向他投去微笑。
“可你的声调和眼神……并不相信这一切呢。你似乎想要说服自己,它是存在的,而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幻梦。”
伊德海拉侧着脑袋,一字一句说道。
“再说了,那个故事的主角,此刻不是就站在我的面前吗?”
“……!”
调查员低下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上前,握紧拳头,向着伊德海拉猛冲过去。
既然没有办法逃跑,那就只能直面困境。如果这是由她所构建的幻境,只要能抓住机会攻击她,让她失去意识就好。敌人的威胁远超他的预估,这并不是理智的决策,却是他在短时间内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法。
当然,她不是傻子。也许舞台的那个形象只是一个幻影,而她本人潜藏在他周围,等待着进攻的机会。只要自己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个幻影上,她就会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放倒。
幸运的是,他恰好在这方面有着独到的经验——特别是这种看不见身影“捉迷藏”。关键在于,抛弃自己所熟悉的那些用于感受世界的方式。
因此,他闭上了眼睛,放弃了具体的感官,将希望寄托于更加敏锐的本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身体总是比意识先一步感受到威胁所在。在即将触碰到伊德海拉的一瞬间,他察觉到了什么,把拳头向着旁边偏转,擦过了幻影,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
“呀,抓住我了。”
舞台上的幻影消逝,伊德海拉的身形在他拳头击中的位置显现——他正好打到了她的脸上。然而,他感觉拳头触碰的地方软绵绵地,不像是打在面颊,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下一刻,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绷紧,直直地栽倒下去。
“……怎么可能!”
调查员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收到了重击。他试着直起四肢,想要撑起身体,从地上爬起,却始终无法成功,不断地摔落在地,如同一条放在案板上的鱼一样,无力地挣扎着。渐渐地,他的手脚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困倦感逐渐袭来,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量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想要干什么呢……”
伊德海拉喃喃道,在她脖子悬挂的宝石绽放出光芒,如同彩虹般的缤纷色彩自那里放射而出,填满了整座剧院。在那些光芒所照耀的地方,物品就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融化,变成一滩滩流动的颜色。
“只是希望能做个好梦而已。”
那些颜色向四周奔涌而去,将调查员的身体卷入其中。垂眸注视着逐渐被色彩吞没的地方,伊德海拉在嘴边缓缓扯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然后闭上眼睛。她用一只手握紧了项链——那是从食梦者处篡夺而来的魔力“心脏”——然后将另一只手向着色彩伸了出去。
在她意志的引导下,散逸的色彩再一次开始流动,沿着某人无比模糊的记忆所刻画的轨迹,构筑出一个又一个绚丽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