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是做什么的呀?”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画室里依然传来细碎而频繁,如同微风吹拂落叶的沙沙声。孩子们正聚集在桌边,在纸上画着画。她徘徊在画桌边,眼神掠过一幅幅正在成形的画。这是她少有的休闲时刻。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放下一切工作,回到这个地方,帮孤儿院的新院长打理一些事务,或者是处理一些麻烦。虽然它们并不比自己平时的工作轻松多少,但她却无比享受这个过程。
其中的一名孩子抬起头,看着身边正在兴致冲冲地给她讲解如何握笔的她,不禁陷入沉思。尊敬的院长和孩子们说过,他们所睡下的干净而柔软的床铺、所吃下的美味而富有营养的餐食、这件明亮的画室乃至画笔,都是由这个姐姐带来的。而无论他们向她提出什么样的愿望,没过几天便都能得到满足。他们都觉得她很厉害,就像故事中的神明那样无所不能。可她在这里就只是像一个普通人。给一个孩子整理衣服、帮另一个孩子擦去嘴角的污渍、教导孩子们学习,又或者是花一大把时间在那位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想法的孩子身上,教导他如何通过画画表达情绪……从这来看,除了很少见到她以外,她和一直照顾他们的院长没什么不同。
在逐渐膨胀的好奇心中,孩子向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哦,姐姐我啊,是一个演员。”
虽然有着很多身份,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着孩子的眼睛,她的眉眼中露出笑意,嘴角不由自主地挑起弧线。
“怎么,你没看过我的电影吗?要不我给你放几部,肯定很有意思的。”
她仿佛早有预料般从包里掏出碟片,带着一种自夸的语气,用期盼的神情注视着孩子。
于是,在那一天,所有人都放下了画笔。簇拥着她,坐在电视前,沉浸于一个又一个电影中的世界。
当太阳落下,夜幕降临,电视的屏幕也一同熄灭了。然而,那些光却在孩子们的眼中永远留了下来。他们热烈地讨论着那些影像所展现的荒凉沙漠和雨中都市,或者是那百发百中的游侠枪手和楚楚可怜的都市丽人,而她们都长着和自己身边人一样的脸。
“好厉害,那些都是姐姐你吗……”
在惊叹中,一名孩子问出了那个问题。
“……”
她感觉心脏猛然震颤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回答的声音仿佛无比遥远,遥远得不像从自己嘴中发出来的。
“当然,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温柔地说道。
“我要怎么样才能和你一样呢?”
孩子继续问道。她闭上眼睛。
“很简单,只要真心热爱自己的事业……用心付出,坚持不懈就好啦……”
“姐姐,你在……哭吗?”
……
……
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回到那个地方时的场景。也许自己的脸上会露出无比得意的神情,踩在那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粗鲁的话语吐回到那个人的早已腐烂的喉咙里。
然而,不论她为今天的到来准备了什么样的语言,它们都注定毫无用武之地了——迎接她除了新来的院长以及孩子们外,就只有一座安静的墓碑。
“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询问的声音带着颤抖。
孤儿院的新院长是一位深棕色头发的精灵。她的面孔和自己记忆中的形象不同,疲惫的神情下散逸着温柔而慈祥,就像她认为这个位置上的人本该表现的那样。也许是因为新任院长先天聋哑,她几乎是立刻就表现了十足的信任,因为她们必须面对面才能彼此交流。
新任院长读懂了她的唇语,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回答。
(大约两年前)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在离世之前,她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你的真名。)
院长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再一次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很在意你。虽然你们很少见面,我想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嗯哼,是啊……”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双腿一瞬间失去了全部力量,向着身前倾倒下去,正好跪在墓碑前。她被迫伸出双手,用手指死死地卡住墓碑,像是掐紧了某人的脖子。
(您还好吗?)
新院长赶紧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上面写下了这段话。
“不,我只是感觉……”
她嗫嚅着,把那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好极了。
把老家伙早该死了。
她松开了墓碑,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脸,手指紧紧闭拢,努力不让自己大笑的神情显露在院长的视线中。这老不死的杂种终于死了……她的心中从未感到如同现在这般的快意,让她笑得几乎因为缺氧昏过去。
可是,这些顺着指缝中溜出的温热液体又是什么呢?难道自己不应该感到十分高兴吗,那为什么喉咙里挤压出来的不是恣意的吼声,而是夹杂着痛苦的呜咽?
新院长拍着她颤抖的肩膀,眼中露出同情。可为这位院长所不知道的是,她没有为那个人的死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在那片黑暗而模糊的视野中,她哀悼着自己被埋没的名字,如同在遥远的过去,她跪在同样的地方,哀悼着那个名字原本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