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
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呼叫自己，萨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体的伤痛和精神的不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又难以描述的舒适感，就好像躺在了家里的床铺一样。
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在哪里？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在这个想法显现的同时，一个熟悉的人便出现在他的身旁，凑到他的面前。那是一名和他身高相仿的女性，身着长裙，即使隔着面纱，他也能感受到其后关切的眼神。
“当然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属于你的梦境。”
“姐？……”一见到来人，萨姆揉了揉眼睛，随即回过神来，惊叫出声，“不对，你怎么在这？”
“问一个食梦者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吗？有点意思。”
那名女性托着下巴，仔细地咀嚼着他的话语。然后，她仿佛想起什么，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不对，不对！我得先问你，你几周前是怎么和我保证的？口口声声说能照顾好自己，然后就作为一个普通精灵去打大魔法师然后被打进走马灯又是怎么回事？！”
戴着面纱的食梦者用双手抱住头，以近乎抓狂的语气质问道。那吼出来的声音里面既有愤怒也有心疼，作为这位食梦者的熟人之一，他十分清楚这一点。然而每次他和这些属于自己某种意义上的族人交流时，他也不得不在内心里吐槽食梦者如同孩子般阴晴不定的脾气。
作为食梦者的领袖，他的这位熟人甚至属于族群中最保守低调的那一类。
“那我要问了，”他捂着脑袋，躲避着她伸出的手掌。没好气地回答道，“到底谁把那家伙派到普罗米亚来的？你知道未经许可的大魔法师闯入人类世界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祭司大人？”
“啧，情况实在过于紧急，我这边又抽不开身为她办理许可。我本来想让她把这次任务当成历练，但你们这里的情况实在是有点超出预料，而且她的性格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小问题。唉，这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过，她看起来已经从这次任务里获得了足够的教训。”
她叹了一口气，随后将双手搭在胸前，伸出尾巴，轻轻抽打在他的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萨姆心烦，伸出手去驱赶它，但它灵活地躲开了，如同苍蝇一样缩了回去。
“但是，我说但是，为什么要叫我‘那个女人’？名字不想说出来的话，就好好地叫我一声姐姐，这就这么难？”
“听起来你是她的老师。”
萨姆注视着食梦者面纱后那梦幻般的粉紫色双目，咬着牙，低声问道。
“谁知道你养了个这样的家伙，还给她取了我父亲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食梦者愣了愣，随即叹了一口气，话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你忘了？你的父亲也是我的老师，那个名字对我来说同样有着沉重的意义。那孩子……她的情况和过去的我也差不多呢。”
“不，我当然知道，也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你不应该先教她如何与人正确沟通吗？”
“是，这是我的失误，但是啊，当你试图去领导整个族群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时间就好像阳光下的露珠，没过多久，‘噗’，就消失了。”
他们看着彼此，陷入了沉默。几分钟之后，她才犹豫着开口问道。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你呢？”
“也不错，就是新工作有点忙。忙得几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界限。”
食梦者的祭司嘟起嘴，露出一副想要大倒苦水的表情。
“不过你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旁边那个孩子，就是你现实里带着的那个。又是一个被恶魔选中的黑暗精灵，是吧？”
“是。”
“脆弱、封闭、罪恶感……对你来说不会很棘手吗？”
“你们这些心灵法师这么喜欢把别人的伤心之处拿出来展示？”
萨姆紧紧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悦。
“毕竟这些抽象的特质对我们来说是可以直接看见，而不是需要思考才能得出的东西嘛。”
食梦者微微叹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补充道。
“就算如此，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她所具有的成为心灵法师的天赋。而且目前，她是普罗米亚里唯一一个清醒着的人，现在正在你的身旁呼唤着你呢。”
“等等，什么叫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萨姆猛地看向食梦者，露出惊惧的神情。
“似乎有人把这座城市包裹在了一个梦境里，用那位可怜的小食梦者的心脏。”
“又来？”他骂了一声，“到底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
“不知道，没有人能够突破那层存在于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进入其中，它似乎经过了特别的加固，哪怕是食梦者也无法突入。守护者联盟和魔法师协会已经快忙疯了，估计我也要被拉去质询了。太麻烦了……”
“好消息是，和上次梦魔的领域不同，这个所包裹的只是大半座城市而不是整座大陆。坏消息是，借我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对于人类而言，这和‘宣战’没有什么区别。也足够致命了。还有，也许是因为梦境主人的心理状态，这个梦境非常不稳定，随时都有崩溃的风险。如果那发生的话，所有被卷入梦中的人都会陷入永眠。”
“更加糟糕的是，即便是我也无法借助梦行前往你这里，能做的只有帮你修复你受到的精神损伤同时减轻你的痛苦，接下来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要靠自己去找出并且解决掉这个可能比大魔法师还要强的人？”萨姆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周围不是还有一个人吗？虽然，这孩子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不少呢。可别小看她啊。”
食梦者发出一声轻笑。
“毕竟，困扰我们整个族群许久的恶魔，不也是被一个普通人解决的吗？”
“那不是这样解决的……”
萨姆闭上眼睛，似乎不想提及这个话题。他对面的人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把先前的话继续了下去。
“这也是为了她着想。至高研究所公布了一些文件，里面提到了‘最后的腐败孑遗’的存在。如果我的预测没错的话，他们会在不久之后发起联合会议，评估她的潜在威胁。因此她必须开始学会控制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即使那是她的痛苦之源。”
“你说的‘他们’指……”
“守护者、魔法师、阿卡德米的学者们、恶魔猎人，甚至是那个‘影子’。这是一个沉重的任务，不过我相信你能做到。”
食梦者叉着腰，自信地说道。
“好了，时间到了，我要走了。作为你的家人，我很高兴看到你过得很不错。但是，你新交的那个朋友，你得小心点……”
“你说我们的调查员，他怎么了？”
萨姆发现，当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她的脸上出现了无比凝重的神情。对于这样乐观的人来说，那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不，没什么。无论怎么说，他看起来都只是个普通人类。只是……”
“只是什么？”
……
……
萨姆猛地睁开眼睛。
“太好了，你没事！”
他听到身旁传来兴奋的喊声，扭头望去，白发绿瞳的独眼少女松了口气。
“要说没事还有点为时尚早了……”
萨姆用手撑着墙，缓缓站了起来。
“啊……我现在还是感觉有点，呕……恶心……”
即使疼痛已经大大减轻，身体传来的感觉却骗不了人。内脏依然翻江倒海，骨头似乎也断了几根。考虑到身后陷进去的墙壁，他还能活着本身便是一个奇迹。但他没有时间理会自己的伤势，而是赶紧看向天空。
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各种色彩仿佛不满足于收到物品边缘的束缚，肆意地喷洒，流动，铺天盖地。它们在空中凝结，折射出诡异的光，反射出的质感却让萨姆想起自己吃的果冻。
在远处，一栋巨大的建筑拔地而起，遮蔽了天空。它的周围覆盖着一层厚重的迷雾，让人看不清它的轮廓。但萨姆有种预感，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里面。
“怎么会这样……”
他将视线从这篇光怪陆离的世界离开，转向另一个方向。在那里，名为修普诺斯的食梦者躺倒在地，绝望地看着天空，如同一个死人。在她的胸腹处裹着厚厚的绷带，血色不断从其中渗出，染红雪白的无菌布。
“这人还怪好的……”
萨姆叹出一口气，将头扭向格拉基。
“看起来现在只有你能去解决这一切了。”
“可是我该怎么……”
“看到那个建筑没，去里面，把它的建筑者打倒。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像一个勇者一样冲进敌人的大本营，把魔王打倒，就好了。”
“不……不是……”
闻言，格拉基急得直跺脚。
“我又不是故事中的那种勇者，没有那样的力量，我该怎么……”
“那股力量不是正被你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吗？”
“！”
在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萨姆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颤动的眼睑，认真地说道。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感到放心。不过我知道，你并非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软弱。”
“这份力量本身来自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用它去做什么，这取决于控制它的人。刀刃会刺伤你，却也可以对准敌人，保护自己珍重的事物。当你需要用到这身雨衣下的力量时，记住这一点，知道了么？”
格拉基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至少当你清醒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让它失控过。而且，这不是从前，你能够用自己的方式使用它。我相信你，如果调查员在这里的话，他也会这么说的。”
但少女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恐惧。萨姆在心中感到不安，但他选择信任她。
“那就去吧。”
最后，萨姆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体力再一次消耗殆尽，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
格拉基转过身，望向迷雾中的建筑，闭上眼睛。即使萨姆让她对自己安心，但她还是忍不住将手缩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她依然能听见那些惨叫与哀嚎，血腥味与腐臭味，还有……
这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她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看见了那个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着的人。
失去了核晶，修普诺斯变得无比虚弱，早已不复先前那样嚣张的姿态。她痛苦地咳嗽着，嘴角渗出血来，却连抬手擦去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注视着她，格拉基犹豫了一下，走到了她身边，俯视着她的脸。看到格拉基的一瞬间，修普诺斯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于是闭上了眼睛——
“你需要帮助吗？”
“你……”听见那句话，修普诺斯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格拉基，清了清嗓子，“你不打算杀了我？”
“为什么？我不想那么做。”
白发少女摇摇头。
“可是我差点就想要把你……”
修普诺斯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没关系的。”
格拉基微微张开嘴，最终却闭上了，随后向着食梦者露出一个微笑。
“没关系的，我本来就……”
她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
“哈啊……”
小食梦者敏锐地觉察到了那沉默中的含义，疲惫地合上眼皮。
“真是的。我没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过了片刻之后，她皱了皱眉头，微微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格拉基。
“喂，你先等一下。过来，把我扶起来。”
“？”
格拉基愣了一下，随后顺从地走到她身边，托住修普诺斯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娇小的她抱起。
“别这样抱我……啧，算了。”
修普诺斯挣扎了短短的一下，然后就放弃了。于是格拉基扶着她，走到了墙壁旁，缓缓坐了下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修普诺斯注视着格拉基的绿色眼睛，认真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