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他不记得那一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的他，坐在一张并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地板，像一尊从诞生起便一直放在那里的塑像一样。如果不管他的话，他大概会坐到那里，直到宇宙热寂吧？唯一清楚的是，他既没有抬头看向那个人，也没有回任何一句话。
“不想回答么…还是说，连你也不记得了？”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将一样东西递到他的面前。他微微抬起头，那是一个白色的运动挎包，看起来是由帆布制成的。
“拿上这个吧。它能联通我的仓库，你想要什么，直接从里面掏就好。”
他没有伸手接过，也没有感谢，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那只手缩了回去。
“主人，您确定要这么做？”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提出质疑，“虽然说对您而言这并不贵重，但这再怎么说也是您辛苦做出来的，确定要这么给他吗？”
“我亲爱的女仆长，如果连你都没办法察觉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么我的行为就是合理且必要的。从某种方面来说，这算是员工补偿。而且我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
“什么存在能做到这样，连您都能影响？……”
“嗯……比起神，我更偏向于认为自己是‘生命’。总之，不要发问，也不要思考。等等我也要把相关的记忆清洗掉。替换那处逐渐消失的记忆的不是空无，而是某种‘污染’……啧，麻烦。”
那个声音的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呼出烟雾，让整座房间充斥着花草的芳香，但却并不能舒缓他的情绪。
“告诉员工们，对照客户表，检查所有产物，只要有异常立刻丢进焚化炉，不用打批准。正好他们也缺乏一个发泄工作压力的机会，我不会责备他们的行为。”
说着，那个声音话头一转，似乎是在和这里的第四个人说话？但他并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至于你……先跟着我吧。如果你想活下来的话，等等和我一起去清理一遍你的记忆……不，这不是你能掌控的东西。先别打扰他，让他安静地待一会。”
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谈论某些重要的东西，但他并没有兴趣关注，只是注视地板。他试着伸出手，将视野聚焦手心。那里的温暖曾经并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但当他试着去回想那和他一起的人到底是谁的时候，脑海中就会传来无法描述的剧烈疼痛，仿佛用电刺激着每一根能够唤起剧痛的神经。
这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抬起头，看向那个声音的主人。
“你脑中的那些东西已经超越了记忆的范畴，它们来自一个已经被彻底▇▇的世界，被诸神设为禁忌的▇▇。无论如何都绝对、绝对不要在现实或脑海中复现它，想起那个世界的任何人，以及在发生那上面的任何事。”
在模糊的视野中，粉发的少女拿着细长的烟枪，刚刚还喷出烟气的地方此刻吐着泡泡。她的装扮如同孩童般幼稚而浮夸，但脸色和语气却是从没见过的严肃。
“把你的雨衣穿上，它能识别并调整你的心理状态。只要把它一直套在身上，那些记忆就不会影响你，就像它能够为你抵挡任何外部伤害那样。”
……
……
调查员猛然间惊醒，就好像落水者终于摆脱脚下的水草浮出水面，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迈步，但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再仔细一看，他被禁锢在一张椅子上，手脚都被绑着。
他短暂地惊慌了一瞬，却很快地恢复了过来，立刻观察起周围。他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中央，它的大小不足九平米，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似乎都由柔软的材料所构成。
而这些就是房间的全部。调查员开始挣扎起来，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努力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困住他绳子无比坚韧，它们打了无法解开的死结，精准地锁住了身体所有能够活动的肌肉和关节。椅子似乎无比沉重，无论怎么样都无法从地上挪动分毫。
就在挣扎的时候，他感觉指尖传来痛感，低头望去，那里早已经血肉模糊。他立刻理解了现在的状况。每当从梦中醒来，他都会用指甲在手指上刻出记号。但在漫长的时间后，那些记号划破了皮肤，刺伤了血管，彼此遮盖、融合，他只能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的痕迹，同时推算自己到底睡了多少次。
“第二十三次……不，两百三十五次……”
“两千三百五十五次。”
他计算着，一道声音却打断了他。他抬起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站在他的面前，身上却一丝不挂。
“你手上的伤口会流血，不断覆盖旧有的伤口，在我的视角里，我们一起走过了数千道梦境。刚刚你所见的那一次是你识别梦境所使用的时间最长的一次，虽然只有不到10分钟，但已经是意义非凡的进步了。”
伊德海拉说完，向他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那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我的演出怎么样？”
“你想听实话还是气话？”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绝对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达成这一切，和你合作的人到底是谁？”
“拜托，就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吗？再说，知道答案对你的现状来说有帮助吗？”
“……”
调查员眯起眼睛，从上到下简单打量了她一眼，皱着眉头。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油盐不进啊你这家伙，看着只有艺术品才会出现的完～美身体，哪怕一点生理本能都没有产生吗？我可是光着身子啊！就算不想看的话难道不该让我把衣服穿上吗？”
她似乎对调查员的反应感到无比懊恼，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赢了”，无奈地回答道。
“我只是想人们做一个好梦。现在的人生活过得实在太累了，我希望他们能够好好休息一下，就这样，你满意吗？”
“……”
调查员摇摇头。
“不，那个愿望绝对不是为了你口中的‘人们’。真正在乎他人的人不会……”
“不会怎么样？将别人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或者把整座城市拖进自己摇摇欲坠的梦境里？让我想想，你说的人会永远把他人置于自己之上，全身心地为别人而活，对吗？”
她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突然而然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讥讽。
“谁说我没有做过呢？这个世界又给了我什么呢，破碎而憔悴的心，还有无穷无尽的工作，刺眼的聚光灯和视线……没有任何意义，但却不得不继续下去……我受够了！”
她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声音也变得冷酷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转变并没有让调查员感到很意外，但她接下来的话才让他感到彻底震惊。
“既然你问了，我也没必要装了，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因为他此刻就在我的面前啊。”
“……？”
“别露出那副表情嘛，我又不难看，被我看上又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笑一笑，好吗？”
“……你就是这么对你看上的人的？把他关在笼子里，锁在椅子上，像一个变态那样对待他？”
调查员难以置信地问道。
“那当然，如果不把鸟关在笼子里的话，它总有一天会飞走的……不过你说得好奇怪啊。”
“疯子…真是个疯子……
“随你怎么说，我不在乎。”
她耸了耸肩膀。然后，她迎向他的目光，眼睛微微失焦，仿佛在和另一个人对话。
“你知道吗？……在我对生活感到无比失望，甚至想要抛弃我的生命时，我看见了一篇动人的故事。那是发生在某个世界的，由一个穿越而来的异乡人和一个会魔法的小女巫所演绎的故事。”
内心的某种东西开始翻涌，随之而来的是那股久违而刻骨铭心的疼痛，调查员的额头开始流下冷汗。而她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依然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烹饪、观察星空、研究魔法……我看到了那些生活的碎片，由两双手所编织的许多瞬间。即使它并不完整，但它字里行间所描述的生活，以及如同蜜糖般的甜蜜感受……名为‘爱’的情感。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如同玫瑰般热烈，又如同百合般平静的爱啊。它们能够治愈任何忧伤，哪怕是对生活感到最绝望的人看到它们时也会为之动容，我也不例外。”
“我为这故事的存在而感到喜悦，特别是当我得知故事的主人公此时就和我在同一座城市中时，这种情绪到达了极点。但是啊……”
她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绳子，将它朝着他的方向狠狠甩出。他想要侧身躲过，身体却动弹不得。那根绳子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响声，打在了脖颈一侧，让他感到火辣辣地疼。
绳子一圈圈缠绕上他的脖子。她攥紧绳子一端，朝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绳圈收紧，将他连人带椅子拉倒在地。她伸出光洁无瑕的脚，踏在他的肩膀上，向上扯住绳子，将脸贴到他的眼睛前，灼热的呼吸让他睁不开眼睛。
“……我还想多了解你一点，了解真正的你。你所展现的东西还远远不够，因此我想要见证你所经历的一切，那些把你塑造成如今的你的过往，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你拥有这种无私的爱。”
伊德海拉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癫狂。
“然后，我会以它们为材料，制造一个完美的，能让所有人满意的梦境！”
“咳呃……”绳子如蛇般缠绕住他的脖子，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还是吐槽道，“你会有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你看书看得太少了，那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廉价故事罢了。”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仿佛早有预料地笑了笑，松开了绳子。“哐当”一声，他整个人摔了下去，倒在她的脚边。
“你所散发的光辉为那故事镀上了一层华彩，而你的记忆能和那篇故事正好能相互印证，所以，我需要得到它们。”
“你做得到吗？”
调查员讥讽道。
“是啊，我知道我看不见，无论怎么样的幻觉都无法骗过你的感知，无论怎么样的梦境都没有办法让你的心沉沦。所以我打算让你自己说出来。你有被关过禁闭吗？”
她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阴森。
“？！”
调查员心里一紧。
“你想干什么？”
“听你的一个熟人说，从某一刻之后，你很害怕一个人待在黑暗寂静的封闭环境里。这个房间的墙壁和地板由特殊材料填充而成，它们很柔软，具有十足的吸光性，隔音效果也十分出色。我想，它应该会让你回想起什么。”
伊德海拉将手放到墙面上，轻轻一按，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掌印。它慢慢地回弹，最终变回原状。
“不…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调查员竭力喊道，他疯狂地挣扎着，回应他的却只有笑声。
“看来我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那么，等下再会了。”
在离开之前，伊德海拉贴心地将椅子扶正，随后注视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调查员，然后拉开了带有圆柱形状把手的门。
“啊，如果回心转意的话，就握紧这个门的把手，喊我的名字，求我放你出去吧。只要你说的话，我会照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