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光线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风呼啸着奔过被清理出的空旷道路,卷起的沙尘摩擦着人们的脸,刮得他们不得不眯起眼睛。但是在这恶劣的环境下,没有一个人离开,即使那意味着会完全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野蛮扎根在这片干旱沙漠的每一个角落,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滴水的滋润,也包括鲜血。他们绝对不会错过这场决斗。即便有人会因此死去,即便自己某一天也会面临同样的结局,他们也依然如同快要渴死的人一样紧紧抓着这最后的甘霖不放。
调查员低下头,望向自己手中的枪。握把的大小正好能嵌入他的掌心。只需要装上子弹,轻轻一击发,里面的子弹就能够精准地穿过面前那家伙的脑袋。
然而问题在于,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被击穿会是他的头。每一个朝向她的攻击都会被偏转,最终回到攻击者身上。不管朝哪里打,先受伤的都一定会是他。无论从哪种方面来看,这都是毫无疑问的死局,就好像被要求着踩进水里却不能弄湿鞋子或者脚趾一样。
想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的话,也许让格拉基来是正确的选择。就在这个念头形成的瞬间,他飞速地偏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女孩,随后闭上眼睛,让那个念头随着呼吸汇入干燥的风。他十分怀疑,假如格拉基上去的话,她大概会立刻把枪扔在地上。自己至少能够去想办法脱离困境,就像以前他在不同的世界旅行一样。
前提是自己能够想出来。不知为何,他并不担心这一点。并不是有什么“隐藏的手段”。因为他甚至连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都不知道。但冥冥之中,他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仿佛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调查员向来相信自己的感觉。那种无数次见证不可名状之物然后存活下来,镌刻在本能的感知。因此他十分确信,自己一定忽略了某一件重要的事,也许是一个破绽,也许一个在很早之前就遗忘的“设定”……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大概会丢下枪放弃吧?”
枪手戏谑地说道。她的手上拿着的正是由“星愿”所凝结的枪。
“听起来你并不想打死我?”调查员冷冷地说道。
“呵呵,当然。我怎么会开枪打死我的朋友呢——除非迫不得已。”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你要放弃吗?”
“不。”
调查员决定赌一把。赌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我确定。”
他打开了左轮的弹仓,把子弹塞了进去。他旋转着弹仓,直到安装子弹的位置对准了枪管。
枪手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站定。
随后,在裁判的示意下,他们一同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十步。
这是决斗需要的步数,或许也是他生命结束的秒数。他看着阳光在沙地上投下的短促的影子,不禁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他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在生命将要终结之时,那些角色往往不会露出这样轻佻的表情,而是英勇地将结局交给自己的身体与反应……他记得他自己是这么和一个对“决斗”感到好奇的人说的。至于那是谁呢?模糊的记忆没有告诉他答案。
“九!”
调查员摇了摇头,脑海中的刺痛感随风散去。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向前踏出了一步。
“十!”
伴随着话音落下,风声和喧闹声都消失了,仿佛连时间本身都陷入绝对的静止。他迅速转过身,举起手枪,对准了对面的人。
枪手此时才刚刚抬起手,只要按下扳机,他就能够取得胜利。
“……”
但他没有动,只是注视着对面把枪抬了起来。
……
……
“噗!”
伴随着一声轻响,他感觉自己脑门上多了什么东西。视线的焦点向中间汇聚,看到了一根带着吸盘的棍子,结结实实地粘在额头正中央。
“你在想什么?决斗可不能分心啊。”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跟前,轻声责备道。那个人的身形与容貌仿佛从感知中被裁去,站在那里的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模糊影子。那些话语也并不是他亲口听到的,而是被记忆粘上去的一句句台词。
他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和这声音的主人所进行的游戏中取胜。更何况,他此时正在为另一件事而烦恼。就在昨天,他不幸地惹火了另一个人,导致餐桌的一个位置空了两天,以及他不得不独自面对一群棘手的家伙。
他看着那一片阴影,想象着那个人的容貌。
“喂,小家伙……”
“别叫我小家伙!姐姐没有教过你吗?!”
他感受到了那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扑哧”一声笑了。
“好吧,尊敬的机械师先生。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每一个游戏中都能去取胜的?你打败了每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打败了你的姐姐,还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伸手是什么意思?”
面前的阴影没有变化,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就好像那一切就是这样发生的。
“给我点好处。”
毫无疑问,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奇乐工坊出产的一套万能玩具套件,你可以用它给你的小伙伴升级。”
“成交。”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还用问,你们都写在脸上了。”
“什么?”
“呵呵,就好像我们玩剪刀石头布时,只要看你的手我就能知道你要出什么。这叫什么来着……读你的‘前摇’。比如说哥哥你吧,当你想出剪刀的时候,会把手紧紧握起来,想出石头的时候又会把手松开。虽然并不总是一致,但只要仔细琢磨就能找出规律。姐姐就更加简单了,只要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样。
它依然在滔滔不绝地叙述着。
“你是这样,姐姐也是这样,其他人都是这样。你们在心里想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这些早在你们付出行动前就全在表情和动作上写得清清楚楚啦。”
……
……
“砰!”
另一声炸响如同重锤落在耳边,把他拖回现实。下意识地,他将脑袋往旁边侧了侧。在他所倾斜的方向上,一阵风在他的耳边划过。与此同时,刺痛的感觉脑海中弥漫开来。子弹没有穿过调查员的脑袋,因为他此刻依然拥抱着那挥之不去的感觉。
调查员依然活着。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多少。
“……!”
在他的对面,左轮的枪管往外冒着烟气。
枪手低着头。他能看见她紧皱着的眉头,口中喃喃自语着。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如果你真的想要杀死我的话,你早就动手了,不是吗?”
“不,我本来就没有瞄准你。”
她猛地抬起头,用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着调查员,仿佛正在面对着一件无法理解的事物。她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凑近那颗子弹呢?”
话音刚落,仿佛撕裂般的声音响起,红色的液体自枪手脑袋的一侧喷溅而出。枪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苍白。她伸出手,按在自己受伤的耳朵上,再一次问道。
“为什么?”
调查员没有理会枪手的质问,他的思绪已然飘向过去。在试图拯救崩溃的格拉基时,他曾经借助食梦者的力量打开了连接梦境与现实的门。可当他越过门扉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少女的记忆,而是陌生而熟悉的场景。
他记得当时萨姆是这样解释的。
“唉…食梦者的法术释放时也会影响自己。只有熟练的心灵法师才能避免这种影响……”
后来,当又一次询问萨姆这一现象具体的原因时,调查员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不管是制造幻觉,篡改认证或是穿刺梦境,心灵法术在释放之时,第一个被影响的对象永远是释放它的人。
“这也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他并不具备熟练控制心灵法术的能力,那么他也会被这股力量所影响。比方说,当一位心灵法术的学徒试图让某人入睡的时候,他自己也往往无法避免沉入梦乡的结果。”
他将目光从回忆中收回,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完全没有攻击我的意向,更多的是因为你不能,而不是你不想。不要让我参与决斗什么的,说到底只是掩盖吧?掩盖你无法攻击我的事实。你还记得你柜子里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收集品吗?我可没有指望它们的主人能是个多么温柔的家伙。”
他缓缓开口道,无视了她的提问,直直望着挂在她脖子上的彩色晶体。
“那块东西…我能感觉到,那和萨姆身上的魔力是同一类型。属于食梦者的力量,它的强度与纯度远甚于萨姆给我的那颗水晶。可它并不属于你,你也没有办法完全掌控它,对吗?不然你也不会寻求帮助,借助这种蹩脚的梦境来和我战斗,而是采取某种更加高效的方式。”
“心灵法术的第一个命中的永远是施法者自己,你无法驾驭那种力量,同样没有办法扭转这股力量的副作用。在发起进攻时,我会被我造成的伤害反噬。然而反过来也一样,在你攻击我时,你也会受伤。结果应证了我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