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极大地缩短了他们的行程，将原本四五小时的路压缩成了三十分钟。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那个地点，一栋像是公寓的大楼下。
“你知道吗……”
修普诺斯仰头看向几乎刺入天穹的楼房，咂了咂舌。
“我觉得人类很可怜。”
“为什么？”萨姆扭过头，眼神中带着好奇。
“他们像一根根火柴一样，被迫挤在这种和火柴盒一样的地方。一出门就是无穷的门，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像照镜子，不同面庞所映照着的似曾相识的疲惫与麻木……这样真的不会把人逼疯吗？”
“哈哈，你从来没有享受过现代的便利。别说这种大楼了，哪怕是一栋小房子，它也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热水和长时间供应的电力。在夏天，你能享受到秋风般的冷气，冬天则是壁炉般的温暖。”
“是嘛？”
食梦者抖了抖尾巴，似乎对萨姆的话不置可否。
“说得好像他们能整天躺在床上享受似的。再说，能做到这些的难道不是‘贵族’吗？”
“贵族？……嗯，你要这么说也可以理解……不过这也是一般普通人能享受到的福利……”
“普通人？你说的是那些在垃圾里捡东西吃的流浪者，还是那些白发苍苍的三十岁老人？前者不会做梦，后者的梦碎得跟曲奇一样……”
“所以我说的是‘一般’。再说，又不是谁都能像你们一样在梦境中穿梭。”
萨姆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最好祈祷电梯还能用。不然一层一层找起来是真的麻烦。”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们才躺倒在最高层的最后一扇门边，喘这粗气。
“我没想到……”
“闭…闭嘴。”
他们坐了很久才恢复了一点体力。萨姆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锁，推开了那扇大门。
“喔……”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比宽阔的空间。地板的每一寸都被鲜红色的地毯占据。每一束灯光都仿佛安排好一般，光线照射在物体上，彼此交错，碰撞出阴影，仿佛那里有一个鬼魂。光暗交替描摹出这片空间的形状。
来自永恒大陆各地的，不同风格的家具和物品几乎填满了整座客厅，但却并不显得凌乱。其中却隐隐潜藏着某种未知的秩序，一种足以被称作“艺术”的东西，让观众惊叹无比而非心生厌恶。
屋子的主人显然很有钱，也有足够的精力将房子布置成如今的这幅样子，让这座客厅像是一个展厅。
“这是……伊德海拉的家？”
萨姆凝视着放在一旁的捕梦网，上面的装饰已经被完全破坏。
“看来阵法就是在这里启动的。它的核心一定在这里，我们找一下。”
“嗯……”
食梦者的脸上满是好奇。她走到这边，又走到那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如同一个没见过新奇事物的孩子一样。身后的尾巴顺应着她的心情，悠然地摇晃着。
“……”
萨姆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疑惑。按理来说，失去核晶的精灵无比虚弱，正因如此，这些精灵往往会出现一系列复杂的症状，严重影响他们的行动与精神。但不知为何，修普诺斯却看起来一脸轻松。
“啊哈。”
她在一个巨大的展示架旁边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上面陈列的东西，吹了一声带着愉悦的口哨。
“这家伙也挺有意思的。”
“你找到什么了？”
“一些道具。准确来说，是刑具。”
她的手轻轻抚过上面的一件件打着光的陈列品。首先是锋利到足以轻易划开皮肤和血肉的小刀，然后大小刚好足以套住脖子的绳圈。那只小瓶里的液体闪烁着诡异而不祥的光芒，那船锚的重量足以固定一艘小舟，自然也可以固定在脚踝上，让它带着身体下沉。
“攻击性失控、抑郁、然后是自毁的倾向，濒临崩溃。”修普诺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家伙坏得也挺彻底。可惜我没有办法进入她的回忆。”
“……”
萨姆皱起了眉头。
“你的措辞有点过于尖锐了。”
食梦者将双手叠放在胸前，不以为意地回应道。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再说，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修普诺斯走到一边，抬起脚，踢开了旁边柜子的门。伴随着发酵的酸臭味，一只只空瓶滚落出来，散落一地。
“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她如此评论道。
“别废话了，赶紧找。”萨姆提醒道。
“抬头。”
他听到了一句淡然的声音。
“？”
“你看到那最上面的东西了吗？就那个唯一没有打着灯光的格子。借你手用一下，我上去看看。”
修普诺斯踩着萨姆的身体，像爬树一样，慢慢地爬到上面，把东西拿了下来。
“这是一张照片……它被放在了展示柜的最高处，却这么趴在那里。就好像一个人不想被别人看见，却在黑暗中挥着手，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萨姆凑上前，那确实是一张裱起来的照片。然而，照片本身却落满了灰尘。清理干净后，他们看清楚了照片上的两个人。
不，严格来说是三个人。站在最中央的是一名瘦削的女性，即使疲惫已经深深刻入她身体的每一处，却还是强撑着挤出笑容。她左手边是一个蓝色眼睛的小女孩，右边的人看身形和左边相差无几，头部却被撕掉了，只留下了一个身体。
“你看，这个孩子像不像那个演员？”
修普诺斯指了指那名女性左手边的小女孩。
“确实……这上面这个空着的是谁？”
“不知道。我猜是一个很讨厌的人吧。”
“这就是梦境的核心？”萨姆挑了挑眉。
食梦者将手放在照片上，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它。
“没有核晶你还能感受魔力？”
“当然，再怎么说我也是精灵。”
“那你这副表情是……？”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她的话语里满是不确定。
“它是梦境的一个重要部分，却不是梦境核心。梦境的核心……似乎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在那里。”
修普诺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伸手指向那雾气最厚重的地方。
“……”
“……”
他们大眼瞪着小眼。
“操。”
修普诺斯狠狠地骂了一句。
“把保险柜的钥匙放进保险柜里一起锁起来……她完全没有做醒来的打算。”
萨姆的脸色无比难看。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修普诺斯抓住了萨姆的衣袖，声音有些颤抖。
“你问我，我该问谁？”
听见了萨姆的声音之后，食梦者微微低下头，露出犹豫的神色。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原型驱动到极限，看看能不能……”她抬起头看向萨姆，缓缓说道。
“把那放在最后吧，你的伤很重。而且，那可不是什么无偿的力量。”
“……”
萨姆走到宽阔的落地窗边，径直坐了下来，面向外面烟雾缭绕的世界。
“你在干什么？”
“坐着休息。我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了。”
“……现在？”
修普诺斯嘟囔着，却还是走到萨姆旁边，一同坐了下来。
没过几秒钟，她就听到了这样的话。
“毕竟，我们还有人在里面呢。”
“你就这么相信她？”
萨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向窗外。他的目光仿佛能够洞穿雾障，看见那里面发生的一切。
“我有一个猜想。”他缓缓开口道，“伊德海拉并不是一个心灵法师。这片梦境并不像它表面上的那么严密。她既无法让此刻醒着的我们入睡，又无法阻止我们在外层的梦境中自由探索。她其实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擅长控制梦境。”
“因此，即使那钥匙被放在了里面的某处，它也不一定会被掩埋得很深。只要找到它，他们依然有机会从里面打开那扇门。”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能找到它？”
“呵…心灵法术可是不分敌我的。你想让他人陷入梦境，自己就必须先经历一遍。如果不能很好控制心灵，那些为意识所深埋之物就会以此为契机上浮到表面，产生一个破绽……”
萨姆拿起了刚才的照片，凝视着那被撕去的部分，皱紧了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