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格拉基所生活过的岁月相比,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漫长,但她早已把调查员视作一切。因此当那束光芒夺走视野时,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想抓住调查员,但他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中。因此她只来得及抓住那件东西。当光芒平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从未见过的陌生街道中央。
她摊开手,那把被用于决斗的手枪正稳稳躺在她的掌心。她把它仔细收好,然后观察着四周。
许多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走在道路上,她扫视了一圈,那个身影并不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因此感到无比焦虑。格拉基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有许许多多虫子在蠕动,并不疼痛,只是持续带来异样的感觉——按照调查员的说法,那是星愿在帮助她修复受损的脏器。
一个人注视着她的方向,应该是察觉了她的奇怪之处,直挺挺地向她走了过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白色的棍子。那是攻击吗?该躲避吗?还是还击?……无数种想法在格拉基脑子里纠缠不休,将她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不断靠近她。那个人越来越近了,她对上了他威严的目光,看见他举起了棍子。
格拉基发出一声惊呼,立刻将双手抱在头上,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缩了起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疼痛,没有碰撞,什么都没有。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走到身后了。格拉基看见他把那根“棍子”放在身前抖了抖,然后徐徐展开。她这才发现,那根棍子是一张被卷起来的纸。
又有人向她走了过来。这一次格拉基没有试图逃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试着伸出手去。第二个人依然向前走着,即便他很快就会撞上眼前的少女,他也保持着自己的轨迹不变。就在碰到她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居然直接穿过了手表面的薄膜——
“!”
她闪电般抽回了手,但那个人的脚步依然没有停,径直撞上了她。
“?”
格拉基闪到一边,直愣愣地看着刚刚那个走过去的人。他们本来应该撞上了,但她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试着去触碰另一个站着的人,她的手就好像触碰到空气一样,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出现在另一边。
真奇怪……
她摸了摸路灯柱。自己的手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掌印。
格拉基陷入沉思。她回忆起自己听过的故事,无法触碰的幽魂终日在荒原上游荡,窃取着路过之人的皮囊……和这里的人一样。想到这里,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你好啊。”
她想得入神,一时间却听见了这样的声音。转身的时候,两颗蓝色的宝石就在这么出现在视野中央。
“你是谁啊?”
在一瞬间,格拉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有着蓝色眼睛与瀑布般黑色长发的小女孩,后者正歪着头,微笑着看着她,鼻子几乎贴到了格拉基的下巴。
“你好~”小女孩打招呼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应小女孩的是一阵刺耳的尖叫。
“你好?……”小女孩歪了歪脑袋,睁大了一只眼睛,“你没事吧?”
“……”
格拉基眨了眨眼睛,什么都没说。紧接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
“能碰到……”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无视了女孩。
“喂!”
小女孩不断跳动着,在她面前晃着手。但格拉基并不为所动,径直转过身,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欸,等一下嘛。”
小女孩跳到格拉基面前,阻挡着她的道路。后者努力地试着去无视她,因为现在有一件比游戏更加要紧的事。
“我们玩一个游戏,好吗?如果你赢了,我就分一个果子分给你。”小女孩如此说道,摊开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堆果子。
“……不要。”
格拉基拒绝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建议,
“就几分钟……”
“不要!”
“那就两个,两个果子。”
“……”
格拉基放弃了思考。
她无视了小女孩,继续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后者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努力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于是也打消了让格拉基加入游戏的想法,安静地跟在她身边。
“你在找什么?”小女孩突然问道。
“找人。”
“谁?”
“……”
就在思考的时候,她听到不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有一天,她却找到了一条熟悉的项链。它来自一个可怜的女演员。当她向周围的人问起的时候,却只知道,后者早已凄惨地死于疾病。……”
是那个女人!格拉基猛地反应过来。她立刻拔腿向声音的方向跑去。没多久格拉基就看到了在空地上站立的伊德海拉,也欣喜地发现,调查员就位于她的对面,和伊德海拉对峙着。
然而,调查员就好像没看到她一样,不论她怎么挥手,呼唤,他也没有向她投去哪怕一瞥。
“那是你的朋友?”
不知何时,小女孩来到格拉基身边。她看了一眼伊德海拉,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便饶有兴趣地观察起调查员来。她还扯了扯格拉基的雨衣。
“这样做是没有用的,他看不见我们的。”
“那怎么办?”
“我们能碰到的只有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小女孩说着,跺了跺脚,“你得试着留下些痕迹。”
“痕迹……”
格拉基正思索着,伊德海拉的一句话打断了她。
“……就算能够想起来,那也不是真实的存在,只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觉,不是吗?”
那句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但她鬼使神差地将头转向调查员,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她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小女孩望着调查员,有些不忍道。格拉基猛地转过头,看向小女孩。在她的视角中,伊德海拉和小女孩正好站在同一条直线上,而她也无比惊讶地发现,她们长得居然无比相似,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格拉基把疑问向小女孩询问时,后者冲她眨了眨眼睛。
“妹妹和姐姐长得像难道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就在这时,周围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他们的动作凝滞了,脸部扭曲变形,好像融化的蜡像,衣物与皮肤逐渐剥落,露出漆黑的内在。下一刻,所有人几乎同时转身,将空无一物的面部齐齐对准了中央的调查员,将他团团包围。它们没有五官,好像人偶一样,格拉基可以清楚看到连接它们与伊德海拉的线。
“如我所愿,展现更多吧。”
伴随着伊德海拉的话语落下,漆黑的人偶手中凝聚出熟悉的手枪。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着调查员。小女孩见状,迅速将格拉基拉到包围圈外。
“不行!”格拉基挣扎着,“我得过去!”
“你过去能干什么?”
小女孩的力气出奇地大,格拉基被她一步步向远处拖去。
“调查员先生有危险!”
“那孩子不会杀死他,她只是在玩游戏!你可别做傻事啊!”小女孩看见正欲冲向前的格拉基,吓得直接抱住了她,“你什么都做不了,而且,我们没有办法躲过他们的子弹。即使他们看不见我们,你也会被打成筛子的。”
“不…不,不能这样!一定有什么办法的……”
格拉基咬牙,一把挣脱女孩的束缚,迅速冲到调查员身边,焦急地思考着。她既没有办法为他挡子弹,也没有办法碰到他,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去。她的视线向四周旋转,仿佛只要这样,脱困的方法就能自己蹦出来。
“?”
她注意到调查员站着的下方有一个黑色的井盖。当初从研究所逃离的时候,她也打开过类似的结构,钻到臭气熏天的下水道中,掩藏自己的行踪。如果能把它打开的话,调查员就能够跳到下面,躲避那些致命的子弹。
她赶紧蹲下身子,敲击着那面井盖,试着将手指扒在井盖的边缘,将它撬开。可无论怎么用力,那个井盖始终纹丝不动。
“……”
黑色的人形已经向着调查员举起了枪。格拉基半跪在地上,凝视着自己的手。就像身体的其它部位一样,她的手上也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只有这样,她才能自由地触摸事物而不是腐蚀它们。如果脱下它们,她就能……
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不,不不,不能犹豫,至少不是现在。他需要我,我不能……
“对不起……”
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光芒穿过她的眼皮,在视网膜上投射出模糊的光影。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光也在不断减弱,就好像有什么吞吃着它们,直到周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很快感受到了,那些东西正在蠕动着发出尖啸,像是含着怨恨的亡灵,它们自地狱中而出,向她伸出无数双腐烂枯槁的手,仿佛要将她拖入其中。一种欲望呼唤着她解放自己,另一种愿望死死地阻挡在前方。她的手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即便如此,她像脱下手套一样取下了双手覆盖着的薄膜,将手按在了井盖上。
在最后一刻,调查员下意识地俯身,想要躲过扫射。与此同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井盖。以触碰的地方为中心,深绿色如同霉菌一样不断向周围扩散,随后,在那片绿色的中间,黑色的液体向外涌现,喷吐着雾气。金属如同冰块一样不断融化,化作黏液迅速滴落,在井盖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
调查员落入其中。她没有犹豫,跟着调查员跳了下去。
哗啦!
她掉进了水里。底下的水流很急,她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其中浮了上来,却还是被水裹挟着往前走。紧接着她忽然感觉眼前一亮——水流自巨大的管道中流出,如同瀑布般飞流直下。在漫天的水汽中,她看不见,心里直发毛。
幸运的是,穿过了一层水雾之后,格拉基顺利地落到了深水中。这里的空间比先前的地方更加宽阔,水流也更为平缓,让她终于能稳住自己的身形,更好地去实现她原本的目标。
“等——等——我!!!!”
飘渺的喊声自上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靠近。格拉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一步闪到一边。伴随着更大的水花,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进水里。
格拉基先是游到岸边,爬了上去,将手小心翼翼地重新包裹,抹了抹面罩上的水珠,再次看向水中。那名小女孩双手划着水,吃力地浮起,如同浮萍一样在水中绝望地打着转。格拉基伸出手,把她拉到了岸上。
“为什么要躲开……”
女孩气喘吁吁地指责道。
“格拉基?……”
调查员早已上了岸,就位于她们的不远处,此刻的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处被搅得浑浊不堪,冒着气泡的水面,试探性地问道。
“是你吗?”
格拉基刚想挥手呼喊,却被女孩一把拉住,后者笑盈盈地说道。
“这样他听不到的哦。”
说着,她伸出湿润的手指,在墙壁上点了点。干燥的灰色墙面留下了一个湿润的印记。格拉基注意到,调查员仿佛心有灵犀般回过头,注视着那片痕迹,陷入了沉思。
格拉基有样学样地用手指沾起水,在那片痕迹所在的地方写起字,向调查员传递着信息。她有很多字都不会写,字迹也歪歪扭扭的。调查员仔细地读着上面的内容,读得很认真,好像他知道她正在写什么一样。
“你没事就好。”调查员松了一口气,“哦,对了。”随后,又眯起了双眼。
“你身边是不是还有别人?”
“呀,这位先生真是敏锐呢。”
小女孩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抱怨某人似地说道。
“这位先生一下就找到我啦。不像外面的那个孩子那样,长着双眼睛却和断了电的灯泡那样一片漆黑,耳朵也好像被扎了。”
“孩……孩子??”
格拉基在墙壁上写字的手指顿了顿。
“对啊,孩子。好多次我从楼上跳下来,摔到地上,砰~~地一声巨响,哪怕激起一大片尘埃和雨水,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说气不气?”
小女孩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撇着嘴说道。
“孩子……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是孩子吗?”小女孩笑眯眯地看着格拉基。
“对…对吧?……等等,不对!!”
格拉基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
“我都快,我数数……”
她伸出空闲的手,一边伸展手指,一边说道。
“对,我都十六岁了,怎么可能是个孩子呢?
调查员站在她们右边,看着格拉基留下的文字,表情一阵风云变幻。最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精彩。”
她们听到了这样简短的评价。
“不过啊,考虑到我们的处境,这种话题还是可以等以后再慢慢聊。不如问问你的新伙伴,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你知道有哪里是安全的地方吗?”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最后点了点头,伸出手向某个方向指去。
“走这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