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觉得,现在的状况并不算太坏。从身边的迹象来看,格拉基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只不过,他们身处的时空似乎交错开来,就像叠放在一起的两张纸上画的线条一样——即使距离再近,它们也没有办法相互触碰。至少就目前而言,她应该是安全的。
在前方,细碎的石子魔法般从空气中出现,从高处跌落地面,发出的声响被水声吞没。它们的排列遵循着明显的规律,转过弯道,走入岔路,歪歪扭扭指向前方。
他看不到格拉基,也没有办法和她直接交流,唯一能看到的是她对自己所处的空间做出的改变。因此他们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来交换信息,让那名未知的小女孩引导方向……再说,这里本就是个存在着魔法的世界,凭空出现石子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吧。
他在水边慢慢行走着,握着发痛的手臂,用这短暂的机会放松着自己紧绷的神经。与此同时,一个问题却不禁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小女孩是谁?
尽管没有下过雨,但下水道里的水流却异常湍急。浪花彼此碰撞,水汽如同雾气弥漫在洞穴般的通道内。比起下水道,这更像是在人工开凿出来的奔腾河流。
梦境中的事物总是这样不讲道理。调查员却难以集中注意力发现它们的联系。愈是思考,他的大脑便愈是迟钝。伊德海拉的话盘绕在他的心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像是生了许多尖刺,思绪在其上反复碾过,带来一阵又一阵抽痛。
他记得,在之前的梦境中也出现了相似的现象。那些角色像是遵循着某种设定一样,在梦境中徘徊着。它们有可能是有着深刻印象的某人,有可能是一种观念的抽象,又或者是梦境主人内心的缩影……那孩子是哪一种?他没有办法确定。可能性有很多。可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的“设定”还没有足够深入的了解,也缺少足够的样本用来系统分析。而且,不像格拉基那样把自己的记忆直白地呈现出来,伊德海拉把自己的心用层层伪装死死包裹,在通往它们的路上设置了像这样错综复杂的迷宫,以至于他现在都无法理解,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缺乏足够的精力与信息来支持这个方向的思考,整道谜题至此陷入卡顿。因此,他将目光放到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破损的井盖。
他想起那井盖破开的样子。腐臭味绽放开来,整块金属像巧克力一样融化,就像当初他的手臂在漆黑的涡流里所发生的那样。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种程度的破坏。
那是来自恶魔的可怖力量。她脱下了自己的防护,用那种力量“腐蚀”了它。调查员还不清楚,这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一种感觉盘绕在他的心中,那就是,这种行为对她来说肯定异常危险。即便这是脱离危险的最佳方式,她也绝不能再用那种力量了。
“你还好吗?”
他对着空气突然问出一句。然后他看见,前方的小石子停滞了片刻。
……
……
“你的头发好白啊,可你又这么年轻,你是精灵吗?可为什么你的耳朵这么短?”
“你的眼睛为什么遮住了一只?是不见了吗?另一只去哪了?”
“你外面套的是雨衣吗?明明没有下雨,为什么要穿雨衣呢?这样不热吗?”
女孩抓着格拉基透明的袖子,兴冲冲地问道。她像是看到了一只珍奇的小动物一样围绕着少女打着转。问题如同雪花一样飞向格拉基,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着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
“你的问题好多……”
格拉基甩开了她,把手中的小石子抛到后面。石子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正是借助这些石子,调查员才能在下水道中跟上他们的脚步。
“喂,这些小石子可是我给的欸。你也不能这么嫌弃一个帮你忙的人吧?”
小女孩抗议道。
“我没有……是你的问题太多啦,根本回答不完……”
格拉基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她只是看着身边的水流,连看都没有看小女孩一眼。
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调查员问出的那句话。
“你还好吗?”
格拉基听见了调查员的话,站在了原地。她攥紧了手中的石子,牙齿紧紧咬住嘴唇,颤抖不止。
她知道他在对谁说话,也知道他说这句话的目的。可就是那句简单的问候无比精准地击中了她,撕开了她外表的伪装,露出了深处的黑暗。
“你怎么了?”
小女孩愣住了,试探地问道。
格拉基没有回答,在那片黑暗之中,她看见了……
活人……
她伸出手去,
挣扎的活人……
触碰,
挣扎的腐烂的活人……
然后注视,
挣扎的腐烂的死去的活人……
触碰,注视,死亡……触碰,注视,死亡……触碰,注视,死亡……
这便是由她的手所塑造的一切。
四周的岩壁变得如同腐肉一样变软塌陷,表面泛起恶心的油光。水珠溅起,在视野中留下持续不断的印象,就好像肢体撕裂,断口处藕断丝连般的组织液那样。无数双惨白的手自其中生长而出,就像对着腐肉大快朵颐的蝇蛆,它们在黑色与绿色之间爬行,扭动着向一切活物行进。
她已经听不到孩子的话语了。持续不断的重压逼迫着她的神经,周围的水声逐渐变得微弱,最终淹没在脑海深处传来的嗡鸣中。眩晕感突如其来,她失去了维持平衡的能力,倒在地上。
“呜……”
压抑的哭声自她的齿缝中溜出。挫败感与恐惧席卷了她,将她彻底击垮。
小女孩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少女,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了,那个井盖……你不喜欢把东西变成那样,那么做会让你很难受,对吧?”
她伸出手,轻轻环绕住少女的肩膀,将小小的身子展开,如同母鸡护住幼雏那样,靠在少女颤抖的身体上。
“深呼吸,闭上眼睛,我来给你唱首歌吧。”
她轻轻拍着格拉基的肩膀,像安慰小孩那样,哼出轻柔的旋律。声音融在水声里,仿佛水流也一同变得缓慢,让人情不自禁感到昏昏欲睡。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格拉基紧紧地抓住了环绕她的纤细胳膊,像小女孩说的那样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衣里的空气十分沉闷、又充满恶臭,但她早已习惯。就像习惯它那样,她逐渐恢复了平静。
“谢谢。”
“不客气。我的妹妹以前也这样。”
小女孩笑着回应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正好对上调查员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仿佛真的能够看见她。
“我觉得你可以把雨衣脱下来,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这样对你有好处……”
小女孩慢慢说道。
“不行!!!”格拉基几乎是瞬间便立刻否决了它,“这个绝对不行!”
“为什么?”
“因为……”
格拉基紧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见状,小女孩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递给格拉基一大堆石子。
按照小女孩的指示,他们继续向前走着。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梯子,小女孩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从这里上去吧。”
他们一个个爬了上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花园,里面的植株十分茂盛,看起来长时间缺乏打理,因而显得荒芜。植物们肆意地生长着,用狂放的生命与之对抗。它们把自己的枝条伸到了倒伏的篱笆之外,开出绚丽的花朵,淹没了花园的道路。
在花园的中央,伫立着一座房子,爬山虎如同鳞片一样布满它的外表。外墙的砖块在时间的流逝中风化、变脆,连接的木板满是虫蛀的痕迹。风和雨吹掉了不稳固的碎片,藤蔓为了生存,将根系残忍地刺进每一条缝隙,将砖块和木板瓦解、破碎。风、雨和藤蔓共同制造出斑驳的表面。窗户因为落满尘埃而显得发灰,就像死人的双眼浑浊不堪。这栋房子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拄着拐杖,对着久未照顾的花园叹息着自己的无力,又像是一具空洞的尸体,躺在铺满花圈的棺材中,等待着自然的分解。
“这是什么地方?”
面对着这个几乎没有居住痕迹的地方,
“一家孤儿院。”小女孩从口袋中拿出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当然,也是我家。重新开始战斗前先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