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灶?”
叶然大惊,诚然,他们进入倪仙逸的心灵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致使他陷入癫狂的“病灶”。
咒术统辖局采取了许多种手段,结果一无所获,根本查不出倪仙逸身体的病灶,便只能采用进入心灵世界,这个危险,却又无法保证一定成功的手段。
倪仙逸身体之中的病灶,将会以具象化的形式,出现在他的心灵世界,找到存在于心灵世界的异物,便成为了他们的任务目标。
现在,这个异物在哪里?
尽管高悬的血月,破碎的夜空,以及从中流淌而下的殷红近黑的液体,都给人一种强烈的恐怖冲击,但要说是异物,恐怕还不能如此简单的做出判断。
但是,结合倪仙逸尸体的突变,以及周语跳出窗外前说过的话,答案,恐怕就只有一个了。
异物,便是——倪仙逸。
内心映射中的自己,竟然就是异物,怎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但是,无论怎么想,答案都只剩下这一个了。
楼中的惨叫、哀嚎持续不断,“倪仙逸”正在疯狂屠戮,时而被抛出大楼的人体,以及飞溅的血液,难以想象,里面究竟发生着何等炼狱般的景象,而且,迟早得轮到他们。
“病灶,难道就是倪仙逸吗?”尽管心中已有答案,但叶然仍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真正的倪仙逸去了哪里?”
不对!
说着,叶然突然想到庄晓生不久前说过的话——别被表面所迷惑。
真是,她差一点就忘记了。
“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心灵世界是倪仙逸内心的映射,整个心灵世界才是倪仙逸,并不一定需要里面的某个个体,但是如此一来,也失去了立足的中心,异物就是借此扰乱了倪仙逸的精神吗?”
“我不清楚,”周语摇摇头,从草堆中爬了起来,“我能够肯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阿逸大概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蚕食、侵吞他的自我,因此,心灵世界的他才会觉得存在能够替代他人的怪物。
“一开始,我们见到的他,虽然已经被‘怪物’占据,但还没有完全沦陷。
“即便是现在,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心灵世界,只要还没有彻底染上‘怪物’的颜色,就还有与之对抗的机会。”
周语闭上眼,开始回顾此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最开始,他们接到了咒术统辖局的任务,前往一条深巷,里面遍布血污似刚经历一场宰杀——咒术师对人类的宰杀。
他们发现,这是一场献祭咒术,通过向咒灵献上祭品,从而祈求力量的咒术。
一切的开端,便来源于此。
献祭人命的咒术是被严令禁止修习的禁忌,能够毫无限制,直接传授法门的,唯有祭祀的对象,也就是咒灵本身。
这起事件,定然与咒灵脱不了干系。
周语根据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最终锁定了一个名为“沈岚承”的大学生,果不其然,他就是施展献祭咒术,杀害了四个人的咒术师。
他们的准备本该万全,一个野生的咒术师,根本没可能逃掉,节奏始终掌握在他们的手里,直到沈岚承打开了紧握不放的挎包,局势才在一瞬间发生逆转。
一头由残肢拼凑而成,鲜血淋漓的怪物,何其可怖!
即便如此,周语也不该被吓得动弹不得,他又不是没有见过身体,怎会落得如此不堪?只可能是某种咒术发挥的效果。
事后总结,这是一种能够让人心生恐惧的咒术,而且还是足以把人压垮的恐惧,事后回想起来,虽然已经忘了具体的感觉,但仍旧心悸不已。
之后,他们在胧月大学再度与沈岚承交锋,便多次体验到,拥有类似效果的咒术,全部都蕴含着让人恐惧的底色。
恐惧的——咒术。
回顾至今为止的一切,周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与此同时,她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似的。
呼吸艰涩,似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周语,突然之间,你是怎么了,没什么事吧。”叶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语,关切道。
“呼~”周语吐出一口长气,重新站稳了脚步,“谢谢,我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
“嗯。”周语点头。
仅仅只是意识到,便会遭到攻击,这就是恐惧的咒术吗?
这么说,其实也不算对,比起遭到攻击,更像是自己给自己下限制,不能探究、不可触碰,不可知、不能言……
倪仙逸早一步意识到敌人的真身,而且身处敌人的咒术范围内,两相作用之下,他的精神崩溃了。
陆秋玲或许也已经有所察觉,只不过,她通过自己的方法,打断了进一步的认知。
只要还没意识到恐惧咒灵的存在,就能够相安无事。
然而,这样的敌人,究竟该如何对抗?
“‘怪物’的真身,是潜藏在倪仙逸心底的恐惧。”周语一字一顿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包括我们眼前的心灵世界,都是精心挑选的结果。
“倪仙逸实际上,恐惧着与我的重逢,他难以接受我的突然转变,‘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是这样说的,却不得不来到我的面前,试图把我拉回正轨,这一切,全都让他感到无比痛苦。
“‘怪物’便是利用了他心中的间隙,利用这份恐惧蚕食着他的心灵。
“这是我的过错,是我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苦果。”
“怎么能够说是你的过错呢?”叶然反驳道,“这样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责怪的对象,不该是造成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吗?”
“没错,”庄晓生附和道,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这不是恐惧,而是爱啊!”
“嗯?”
叶然眉头微皱,瞥向歌剧演员附身的庄晓生。
我在好好劝人打起精神,不要灰心,你又在这里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近乡情怯,正是因为爱过,才会感到恐惧,难以靠近。”庄晓生单手覆面,侃侃而谈,“因爱而生的恐惧,到底是恐惧还是爱呢?答案是爱,也唯有爱!
“这份恐惧的根是爱,便不可能除根而留叶,作为底色的爱,也将战胜恐惧!
“周语,这是只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去让倪仙逸明白你的爱!”
庄晓生大手一挥,刚硬的指尖对准周语,颇有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感觉,但他说的到底都是些什么话啊?
叶然的脑袋上都冒出了一堆问号,简直莫名其妙,就像是在说什么“去吧皮卡超”一样。
哪可能这么说一句,别人就直接上的啊。
果不其然,周语额头上的青筋乍现,气愤道:“说的是什么东西,要我表达对倪仙逸的爱?!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们都是男人。”
“那又如何?”庄晓生摆手道,“难道,你的心中没有一丝对于倪仙逸的爱?”
“!”周语的瞳孔骤然扩张,似乎被庄晓生说中的心事。
“其实,你也在恐惧吧。”庄晓生抚摸着下颚,宛如一副看穿一切的智者模样,“害怕倪仙逸知道,你其实是个男人,也害怕被他知道如今模样,所以,你在高中时期,才会一个劲地躲避他,或是露出恶言相向的模样。
“同样,你也无法肯定,倪仙逸对你抱有怎样的看法。就算只被当做朋友,我想你也是能够接受,唯一无法接受的,便是他曾经也对你抱有喜爱的感情。因为你已经知晓自己是个男人,并且决心舍弃过去,又如何能够接受倪仙逸眼中的异样?
“只能够感受到痛苦,因爱而生的痛苦。
“倘若一路顺利,或许你真的能够完全放下过去,与倪仙逸成为亲密无间的友人,然后把小时候的经历,当做稀松平常的事情打趣吧。
“但是,我们来到了倪仙逸的心灵世界。你却遇其门不得入,于是在我的建议下,你找回了心中的雌,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舍弃过去,即便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渺小的期许,仍存在于你的心中。”
“唔。”
周语咬着牙,她没办法反驳,庄晓生说的很对。
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倪仙逸,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见钟情?
男孩站在风中,衣袂飞扬,他似一缕青烟,飘忽不定,让人不禁想要抓住,幼时的周语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拽住了倪仙逸的袖子,被他投来一道打量的目光。
“你是谁?”
男孩轻声开口,周语本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发现记忆并未褪色,仍旧如此清晰,仿佛耳边又一次听到他询问自己名字的声音。
“但是,”周语倔强的开口,“我们早已长大,一切尽皆不同,幼时的愿望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这里可是心灵世界,偶尔做个梦又何妨?”庄晓生轻声开口,然后把叶然拽到自己面前,环住她的脖子说:“叶然同学,告诉我们这位朋友,我们身上的校服是如何来的?”
竟然还有我的事?
被庄晓生突然箍住脖子,叶然虽然吓了一跳,但跟庄晓生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她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一身校服,是我们潜入高中的伪装。周语,这是你凭空变出来的校服,你说过的,在心灵世界能够一定程度上做到梦想成真。”
“包括我们脚下的草堆,”庄晓生说着,便不顾叶然的反抗,把她抱到旁边,抬手指着下方,“大城市里,怎会多出个草堆?一开始,它自然是不存在的,即便真有,也无法抵消我们摔下来的势能,但我认为这里有一个草堆,毕竟,信仰之跃怎能少得了草堆呢?”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连最基础的咒术都还没有掌握,怎么可能实现如此巨大的跨步,而且一点都看不出来被心灵世界同化的迹象。”周语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难道桑大人早已预料到这一步,才会推荐他们参与其中吗?
“这里不是心灵世界吗?”庄晓生理所当然地说,“至少在这里,至少此时此刻,你的身心皆是一名女性,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
“周语,只有你能够拯救倪仙逸,不必恐惧,爱与希望将会超越一切。
“倘若实在没有信心,那么,就许愿吧,幼时的愿望一定 会对你做出回应。”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理所当然的说出这些话呢?”
“因为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幼稚鬼,要是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就是被他带进沟里了。”叶然猛地从庄晓生的身后跳上他的后背,为报刚才把自己强行拽过来的仇,叶然同样箍住了庄晓生的脖子,代替他回答道,“周语,我觉得你一定能够成功,加油。”
“谢谢,我已经不会感到恐惧了。”周语笑着认真点头,“而且,我觉得庄晓生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我不该想着抛下过去,舍弃幼时的自己,舍弃心中曾存在过的感动,哪怕它们终究会褪色,仍是我至今留下的痕迹,亦是我为实现心中愿望的基石。
“这份心意,也必须得让阿逸明白,接纳自己,才能够迈向未来。”
周语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心口,抬头望向俱乐部大楼,不知何时,整栋大楼似被血浇溉过一般,外墙滑腻,一副即将融化的模样。
心灵世界的表层正在不断地崩溃,将要显露出代表核心的里层,不能再让恐惧继续侵吞倪仙逸的心灵了。
周语攥紧拳头,义无反顾地奔向犹如恶魔城池的大楼。
“在我堕落的边缘,你伸出手,把我重新拉了回来,这一次,轮到我朝你伸出手了!”
……
看到周语奔向“恶魔城”的身姿,庄晓生的脸上难言兴奋之色。
“就是这个,”他攥紧了拳头,“我想要看到的,就是这个!为了拯救挚爱,不畏危险的身姿,苦海之中紧密相拥,留下热泪,我想要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那么,周语能够成功吗?”
“别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人类的情感拥有无限的可能,他们心中的愿望岂是恐惧能够比拟?说起来,你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兑现承诺了。”
“承诺?什么承诺?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叶然别过头,佯装不懂地吹起了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