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的日子像是上了发条。
先前在无穷无尽的各种无咏唱远程魔法的轰炸下，洛林终于是破了防，看着天上即将再次凝聚的极光剑雨的法阵吼了声停。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无论谁也防不住连续瞬发七阶魔法。
自那之后，洛林开始用他口中的“六成实力”来训练念安。
塞西莉亚交给念安的魔法书，在“洞察者之视”的帮助下她几乎快学完了。
除此之外，还有塞西莉亚的“场”也被她牢牢掌握。
在塞西莉亚的努力下，念安的被身体封锁的魔力量终于解放了一大半，并且成功压下了体内的“枯萎”的力量，甚至能够简单控制使用。
手心的纹路也暂时不再蔓延了。
至于埃德温。
自从他点头认可念安在言行举止方面，终于成为一名合格的贵族之后，礼仪课也停止了。
终于停止了。
终于。
哈哈哈哈哈哈……
霜雪堡似乎习惯了这位回归大小姐的存在。
仆役们见到她会恭敬行礼，目光里的好奇淡了，换成一种习惯性的尊重。
念安自己也有些说不出的变化。
脸颊上那层久久不散的苍白被规律的作息和持续的锻炼冲淡了些，透出点健康的淡粉。
身子骨还是纤细，一点没长个儿，可肩背的线条在衣裙下面，能看出些柔韧健康的弧线。
变化最显著的是眼神，最初那些茫然和怯意，如今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湖水。
今天本来也应该在充实而疲惫的课程中度过。
至少念安是这么想的。
直到她转过通往居住区的拐角时，一个人影，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看着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大概比念安高大半个头，正踮着脚尖，挺专注地打量墙上挂的一幅描绘初代维亚尔公爵受封场景的巨幅油画。
少女背对着她，只能看见一头瀑布般泻到腰际、在光下泛着蜜糖光泽的杏红色长发，用根简单的深蓝缎带松松束着。
她穿着方便行动的骑装，外头罩了件绣满繁复金线藤蔓纹的深绿天鹅绒短披风，脚上是双沾了点泥渍的小羊皮短靴，打扮精致，却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金发少女猛地转过身。
刹那之间，念安对上了一双惊人的眼眸。
翠绿色的。
那双眼此刻睁得圆圆的，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
少女的脸生得极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亮，鼻梁小巧挺拔。
此刻，那张漂亮脸蛋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一种混合着审视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努力维持的“平静”上。
“你……”金发少女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娇嫩，却又刻意压出几分老成，“……念安？”
念安停下了脚步。
昂，对。
是我。
这个声音莫名地有些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请问您是？”
少女像是被这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湛蓝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随即迅速眯起，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念安身上简单的深蓝常服、束起的银发、还有那张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
“哼，果然不记得了。”
少女抱起手臂，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
“也是，都丢那么久了，脑子坏掉了也正常。”
“？”
念安忽然感觉拳头硬了。
我应该记得你吗？！
这股幽幽的带着点怨念的眼神似乎让少女更不自在了。
她抿了抿唇，眼神飘开了一下，最后还是重新瞪向念安。
“我，是艾莉诺·克里斯蒂安·奥古斯塔。王国的第四公主。以前……你叫我‘诺拉’。”
艾莉诺·克里斯蒂安·奥古斯塔。
四公主。
诺拉。
几个词在念安脑子里轻轻碰了碰。
一些极模糊的、碎掉的影像浮光掠影般闪过。
阳光很好的花园，两个小丫头蹲在花丛边，杏发的那个气鼓鼓抢走了银发孩子手里什么小玩意儿，银发孩子瘪着嘴要哭，于是另一个孩子又把东西塞了回来，还别扭地哼了一声……
笑声，追逐，还有谁软软地喊“别跑那么快”……
记忆的碎片太零散了，拼不齐完整的故事。
可这她是第一次想起一些过去的片段。
回过神来，念安不经有些愣神。
“诺拉？你小时候……”
念安轻声重复，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起新的疑惑。
“你想起来啦！？”
“没。”
“啧。”
“您怎么会在这儿？王都到霜雪堡，路不近。”
“「您」……？”
艾莉诺怔了一下，接着苦笑。
“从小到大，从来都只有你……算我求你，好不好？别用这个字称呼我。”
“……好？”
“给我用肯定的语气啊喂！”
艾莉诺悲痛地捂住小脸。
太可恶了，自己和念安之间居然已经有了如此可悲的厚障壁了！
“所以说，您……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毕竟若是有客人来访，埃德温爷爷肯定会告诉我的。”
念安蹙起眉头。
一位公主，如何独自出现在城堡走廊里，身边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我、我自有办法！”
像是被这切中要害的问题问住了，艾莉诺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强装的理直气壮盖住。
“而且……而且我是来看卡莱尔叔叔的！顺便……顺便看看你是不是真回来了！”
“顺便？”
“顺……对！顺便！才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位公主殿下，你已经实话实说全告诉我了哦？
“父亲大人这会儿应该在书房处理事情。”
念安如实说，顿了顿，又补了句。
“需要我为你通传么？”
“不用！”
艾莉诺立刻拒绝，声音有点急，随即像是觉出自己反应过了，又放缓语调，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还没想好怎么见他。我是……悄悄过来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嘴里，湛蓝的眼睛瞥着念安，观察她的反应。
悄悄过来？一位公主，从王都到北境的维亚尔领？
霜雪堡的守卫虽然不至于像王宫那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也绝不是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念安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隐入转角。
刺客？还是谁？
她重新看向艾莉诺，然后默默做好了随时张开蜂巢盾的准备。
四公主那点心虚还没完全散去，但就是直直的瞪着念安。
脸上写满了“反正我已经在这儿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强撑。
念安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位公主殿下并非真的孤身犯险，恐怕是得了某些人的帮助，甚至默许。
能在不惊动城堡大部分守卫的情况下把人送进来……这“帮助”的来头恐怕不小。
她注意到艾莉诺披风下摆和靴子上的尘土，还有那张精致小脸上藏不住的疲惫。
真是个任性的小公主。
“那走吧，我陪你歇会儿去？”
艾莉诺像是没料到她这反应，怔了一下。
她备好的、应对盘问或惊慌的台词一下子没了用场。
“……带我去你房间。”
最终，她这么要求道，语气依旧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
念安愣了愣。
“这不好吧……”
“带我去我就告诉你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
“请跟我来。”
“……不管怎么说你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艾莉诺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保持半步距离，目光却一直落在念安挺直的背脊和随着走动轻轻晃动的银发马尾上。
走廊里很静，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你……”
艾莉诺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我，关于……以前的事？”
念安轻轻摇了摇头。
“要是记得，何必听他人的讲述。”
身后传来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的轻哼。
“算了，不记得也好。”
艾莉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复杂。
“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事。”
念安没接话。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黏在自己身上，充满一种她暂时还读不完全的情绪。
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当念安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示意艾莉诺进去时，金发公主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她站在门外，湛蓝的眼眸缓缓扫过房间里面——浅蓝的地毯，淡黄壁纸上小孩手画的星星月亮，靠窗的大床，角落堆着的旧玩具，整洁的书桌……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念安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和以前……几乎一样。”
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地。
“就是人冷冰冰了点。”
“埃德温管家说，是公爵大人要求保持原样的。而我很喜欢这里的布置，所以也没动。”
念安解释道，走进房间，指了指靠窗的扶手椅。
“喂。”
“嗯？”
“卡莱尔叔叔好歹是你爹，一直听你公爵大人公爵大人的叫，感觉……不太习惯。”
“那你习惯就好。”
“……”
艾莉诺嘴角抽了抽。
怎么着，失忆了以后重新长了张超级气人的嘴？
“要喝点什么吗？茶，或者果汁？”
“你还会泡茶？”
“女仆会。”
“……”
艾莉诺没立刻坐下，而是深呼吸了几口，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指尖拂过小书桌上那些泛黄的童话书封面，目光掠过那只缺了耳朵的旧布兔子，最后停在窗前，望着外面城堡庭院的景色。
“不用了。”
她背对着念安说，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也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以前你最讨厌那些没有意义的礼仪了。”
“行。”
“大小姐，您的茶好了。”
“泡这么快……噫——！？女仆？什么时候出现的！？”
莉娜微笑着轻轻倒好两杯茶，向两位少女致意，紧接着离开了房间。
“我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后来问女仆长姐姐，她只说她「知道一条近路」。”
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艾莉诺旁边的窗台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口喝着。
“可是我说了不用……”
“刚才问你只是处于礼仪，但既然你说不用那么客气，那就听我的。”
“明明我才是客人……”
“但这儿是我家。”
“也是……不对，这算什么道理？哼，我才不会喝这种……”
“这个是莉娜姐姐自己研制的，好喝。”
“啾……真的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