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啦，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我们以前可是最好的朋友！”
艾莉诺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那张精致的小脸也皱了起来，带着点委屈和着急。
“噗嗤……”
“你笑什么！”
“抱歉，公主殿……”
“叫诺拉！”
“……好，诺拉。”她顿了顿，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艾莉诺听。
“我只是觉得，有您……有你这样一位朋友，以前的我日子一定过得很热闹。”
“哼。”
艾莉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扭过脸去，留给念安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过了几秒钟，她又悄悄转回来，飞快地打量了念安几眼，然后又“哼”了一声扭回头。
被最好的朋友彻底遗忘，什么都要从头说起……这位公主殿下心里，此刻大概也很不好受吧。
念安能感觉到艾莉诺那些别扭举止下藏着的失落和小心翼翼。
她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曾经亲密如今陌生”的关系，只能尽量安静地陪着，不躲不闪。
沉默再次弥漫。
“你……”
艾莉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失忆以后，是什么感觉？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嗯。醒来就在甘草镇了，之前的事……只有一些很模糊的碎片，看不清，也抓不住。”
“甘草镇？”艾莉诺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
“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小镇子？”
“嗯，在北境更北边，靠近永冻苔原的地方。”
艾莉诺眼神有些恍惚。
“你就……待在那什么镇子里，什么都不记得，谁也不认识？”
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嗯。贝莉卡阿姨收留了我，她对我很好。”
念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提起贝莉卡时，眼里有很淡的温暖掠过。
“镇子上的大家……也都很好。”
艾莉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强装镇定。
但念安的表情始终很自然，没有悲伤，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这种平静反而让艾莉诺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那……你都做什么？”
“帮忙做家务，和夏诺薇一起采药草，冬天跟着镇民去苔原边缘打猎……有时候也帮贝莉卡阿姨照看药草园子。”
念安想了想，补充道。
“很平常。”
“夏诺薇又是谁？”
“是我的……嗯……恋人。”
“哈？？？！”
艾莉诺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茶杯差点翻了。
“恋人？！我到要看看是哪个小子把我的小念安拐……”
“是女孩子哦。”
“哦，是女孩子啊……啊？”
艾莉诺张了张嘴。
“你、你喜欢女孩子？”
“嗯~”
“那……那挺好……不对！那个夏诺薇到底是谁啊？”
“是我的恋人。”
“不是，谁问你这个了？”
“你呀~”
艾莉诺急得咬牙切齿地揪着自己的裙摆。
眼前的念安，和她记忆中那个会在花园里为了一只受伤的小鸟哭鼻子、需要人时时看顾的银发小丫头重叠不上。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有什么地方彻底不同了。
对！是那张嘴！会戳人了！
“哼，卡莱尔叔叔知道吗？”
“他没问。”
“他没问你就不说？”
“没问我为什么要说？”
“你……”
艾莉诺突然不说话了，她看到面前的念安忽然别过脸去，脸上染过红晕。
哦~原来是不好意思说。
“不聊这些，聊这些心烦。”
“那聊聊你？”
“我？”
艾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的话……你想起来过什么吗？关于……关于我，或者王都，或者别的？”
念安轻轻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很少。刚见到你的时候闪过一些画面，很碎，看不清。”
她顿了顿，看着艾莉诺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好像只有我们一起在花园玩的影子，但很模糊。”
艾莉诺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
“算了！”
她挥了挥手，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反正……反正我现在告诉你了，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你记住了就行！”
“嗯，记住了。”
念安很配合地点点头。
艾莉诺看着她这副听话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和失落被抚平了些。
至少，现在的念安愿意听她说，愿意相信她。
这总比完全被当成陌生人要好。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艾莉诺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这次没再抱着手臂，姿态放松了些。
她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水，也喝了一小口。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在学剑术和魔法？跟谁学？卡莱尔叔叔给你请了老师？”
“剑术是洛林大叔教，魔法是塞西莉亚导师。”
念安回答。
“洛林……是那个总跟在卡莱尔叔叔身边、不怎么说话的高个子？”
艾莉诺努力回忆。
“他还会教剑术？我以为他就是个护卫……”
“洛林大叔很厉害。”
“那塞西莉亚……她不是出了名的怪脾气吗？虽然她确实很有能力……不过宫廷法师塔应该有更擅长教学的魔法使吧？。”
艾莉诺歪了歪头，金发随着动作流淌到肩侧。
“塞西莉亚导师是父亲请来的，她很擅长魔法理论。”
艾莉诺“哦”了一声，没再深究。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到了别处。
“那你学得怎么样？魔法难吗？我听说要有天赋才行，我当初刚开始学火魔法，差点把头发烧了。”
她撇了撇嘴，显然对那段失败的经历记忆犹新。
“还在学基础，塞西莉亚导师说，要多想，多练。”
“光是练可不行，得有窍门。”
艾莉诺像是找到了自己能发挥的领域，身体微微前倾。
“我虽然自己不会，可见过那些宫廷法师施法。他们念咒的样子、手势的弧度，都有讲究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谢谢，不过……没什么啦，我学的东西稍微有一点不一样。”
念安委婉地说。
这些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塞西莉亚明确要求保密。
“不一样？”
艾莉诺眨了眨眼，似乎想追问哪里不一样，但看念安没有详细说的意思，便很知趣地没再问下去。她转而道。
“那剑术呢？洛林……大叔对你怎么样？”
“洛林大叔要求很严格。”
念安想起每天清晨的训练，手腕似乎又隐隐泛起之前被拧过的酸痛感？
“但他在认真教。”
“肯定很严，卡莱尔叔叔挑的人……”
艾莉诺小声嘀咕，随即又好奇道。
“那你现在能打得过谁？城堡里的普通守卫？”
“守卫做错了什么吗？”
“我就是打个比方啦！”
念安想了想洛林对她“三成力”——后来变成“六成力”的评价，以及自己那些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练的训练，诚实地摇头。
“还差得远。洛林大叔说，我缺的还很多。”
艾莉诺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松了口气似的。
“这才对嘛，哪有三个月就变成高手的。你呀，别太拼命，慢慢来。”
她的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点以前当“姐姐”的习惯，尽管她们年龄其实相仿。
“王都那边虽然乱，可也没到天天要拔剑打架的地步。重要的还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点了点心口。
“脑子要清楚，心里要稳。”
“嗯。”
艾莉诺看着她这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心里那点保护欲和倾诉欲又被勾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表情也认真起来。
“我听说，”
她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父王要册封你为‘星辰公主’。”
“嗯。诏令已经送到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莉诺向前走了一步，眼眸紧紧盯着她，漂亮的眉毛蹙了起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荣誉头衔。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父王的身体……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推到那个位置……王都现在就像一锅烧沸的油，任何一点水星溅进去，都会炸开。”
“王都很热吗？”
“？”
是这个像油锅吗？！
“大哥和三哥为了那个位置，明争暗斗得厉害。那些大贵族们各自站队，宫廷里每天都有新的流言和算计。你现在回去，带着‘星辰公主’的头衔，就是活靶子！有多少人想拉拢维亚尔家的支持，就有多少人想把你当成打击卡莱尔叔叔的突破口，或者……”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
“或者干脆除掉你这个变数。”
念安歪了歪头。
“我知道。”
她放下杯子。
“父亲和导师都告诉过我。这件事很麻烦。”
“知道你还……”
艾莉诺像是被她的平静噎住了，漂亮的眉毛拧得更紧。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就是送羊入虎口！你看看你，瘦瘦的，小小的，平平的，脸色也白，一看就让人想狠狠欺负一下……以前你虽然也笨笨的，但至少……至少……”
“你刚刚是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话吗？”
“没有。你听错了。”
艾莉诺大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泄气似的“哼”了一声。
“我在学。”
“学？三个月能学到什么？”
“还是……能学到蛮多东西的。”
大概一百多本魔法书吧。
艾莉诺明显不信，但随即，她的目光落了下去，停在念安放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指节纤长，白皮肤下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本该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可此刻，指尖和虎口那儿，却有着与她精致外表不符的、细微的薄茧和淡红的压痕——那是近期持续握持东西、反复摩擦才会留下的痕迹。
艾莉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你……”
艾莉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不确定，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刮目相看。
“你真在学？”
“嗯。”
念安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骗你干嘛。”
艾莉诺不说话了。
她重新走回窗边，阳光勾出她侧脸优美的弧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笨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低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念安，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所以，为什么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些？”
念安问。
艾莉诺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望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恼羞成怒。
“谁、谁特意来告诉你了？我都说了是来看卡莱尔叔叔的！顺便……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嘴硬。
念安没戳穿，只是安静地看着艾莉诺有些倔强的背影。
“而且！而且就算你要回去，也不能这么灰头土脸、什么都不知道就回去！丢了我们……丢了王室的颜面！”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步走到念安面前，努力想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可惜最后只能平视着念安，语气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一样。
“听着！在王都，尤其是在那些贵族面前，你绝对不能露怯！不管心里多慌，脸上也不能显出来！那些夫人小姐们凑一起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坑，剩下那句是废话，你听听就好，别当真，也别随便接茬！”
“遇到大哥那边的人，说话要留三分余地，他们最会抓人话柄。三哥那边的人……哼，假得很，面上对你笑，背后不知道怎么算计。
至于其他那些墙头草，不用多理会，可也不能得罪。”
“还有，要是有人拿你失踪这几年的事做文章，或者试探你，你就装傻，或者把话头岔开，千万别硬接！
‘星辰公主’的册封礼肯定不平静，到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一定要……”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脸颊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从各大家族的立场喜好与背后盘算，到几位要紧人物的脾气秉性和禁忌，再到宫廷各种场合的暗流、可能遇到的刁难陷阱和最基本的应付法子……杂乱，甚至有些琐碎。
念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眼眸专注地落在艾莉诺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说了好一阵，艾莉诺才喘了口气，停下来，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润泽说得发干的喉咙。
放下杯子时，她似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絮絮叨叨地说了多少“不该说”的、属于王室和顶级贵族圈层的隐秘，表情瞬间又变得有些别扭和不自在，别开视线，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反正，你别给我丢脸。好歹……以前也算跟我玩过。”
“谢谢你，诺拉。”
艾莉诺的脸似乎“腾”地更红了一点，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谢、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为你！我是为了王室的体面！……对，体面！”
呵呵呵，好一个体面。
念安看着她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的模样，唇角那点清浅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极有规律的三下敲门声，随即是埃德温管家那永远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小姐，公爵大人有请，请您与……访客，移步小会客厅。”
他用了“访客”这个模糊而谨慎的词。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艾莉诺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别扭，还有方才倾诉时的生动，立刻被一丝慌乱取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念安，用口型问这她“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念安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杯子，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理了理其实本就平整的衣摆袖口，然后才看向明显有些无措的艾莉诺。
“看来父亲已经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要见么？”
艾莉诺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挣扎、懊恼，最后化成一种豁出去的、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见就见！来都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她挺了挺其实不怎么有料的胸膛，努力想摆出公主殿下应有的端庄和气势。
“咦？可你之前不是说，是专门为看望父亲而来的吗？”
艾莉诺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念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最后只憋出几个气急败坏的字。
“你你你……要、要你管！”
明明记忆里那个单纯又好骗、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撒着娇叫“诺拉”的小丫头，怎么失忆一次，就变得……变得这么坏了！
“好呢~”
“坏！”
她转过身，走向房门。
“那我们过去吧？”
艾莉诺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跺了跺脚，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念安走在前面，听着身后轻微的、带着点恼怒的脚步声，眼眸微微弯了弯。
这位小公主殿下，真好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