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你，出去。”
塞西莉亚毫不客气地指了指艾莉诺，又向远处晃了晃手。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对念安的研究……不是，教学，需要保密，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谁，也不管你们是好闺蜜还是小情侣，谁也不能旁观。”
“什、什么小情侣啊！你你你瞎说什么！”艾莉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反驳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念安在一旁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眼里掠过一丝“早告诉过你”的温和神色。
她早就跟艾莉诺说过，塞西莉亚导师性子直，对研究格外看重，实验室从不让外人进。
但艾莉诺闹着说“不去问问怎么知道”，念安拗不过她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只好带她一起来了。
现在好了，被直接轰出来了吧。
“好了，现在麻烦你放开我的实验样本的手，然后赶紧离开。”
塞西莉亚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头也不回地拉着念安就往实验室里走。
“她刚刚是不是说了‘实验样本’？！”
“你听错了。”
“念……”
“诺拉，我先去练习魔法，晚点来找你，你先在城堡里逛逛。”
艾莉诺瘪着小嘴，不情愿地跺了跺脚，看着实验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自己面前“砰”地关上，差点撞到她挺翘的鼻尖。
“哼！”
她对着紧闭的门板做了个鬼脸，虽然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
话是这么说，但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还无意识地伸着，保持着想拉住什么的姿势。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确认里面真的不会再有人出来“请”她进去，艾莉诺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廊往回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显得有点孤单。
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艾莉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随着步伐缩短又拉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不是生气——好吧，有一点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落。
她特意跟过来，想着能多陪陪念安，多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结果就被这么拒之门外了。
“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毯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又不会打扰你们……我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行……”
但她也知道，那位导师看起来就不是会通融的人。
念安说过，塞西莉亚在魔法上要求很严，对“不相干的人”没什么耐心。
艾莉诺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城堡很大，房间很多，但她突然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早上看念安训练的那个训练场。
场地已经打扫干净，沙地平整，武器整齐地挂在架子上，仿佛从没有人在这里挥洒过汗水。
只有边缘石阶上，还留着一点她早上坐过的痕迹。
艾莉诺在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发呆。
早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念安在石子雨中那种从容的闪避，在双棍攻势下那些巧妙的应对，还有最后力竭时依然挺直的背脊，和那双平静清澈的冰蓝眼眸。
那些动作，那种专注，那种在极限压力下依然保持的冷静判断……
艾莉诺想起在王宫时，她偷偷看过宫廷侍卫的训练。
那些被精挑细选、从小培养的侍卫，要达到念安早上展现的水平，至少也需要数年苦功。
而念安，在失踪三年、记忆全失的情况下，只用两个月就做到了。
不，不只是做到。
艾莉诺虽然不懂战斗，但她能感觉到，念安的那种“应对”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灵性。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艾莉诺轻声自言自语，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三年，念安变了好多。
多到自己已经有点不认识她了。
但某些本质的东西还在——那种对朋友的温柔，那种安静倾听的习惯，那种看似平淡实则坚定的内核。
艾莉诺想起昨晚。她抱着枕头溜进念安房间，嘴上说着害怕一个人，其实……其实更多的是想靠近。
想确认这个失而复得的唯一的朋友，真的就在身边，真的愿意接纳现在的自己。
念安肯定看出来了吧。
她一直都很聪明，从小都是，也一直很会照顾人的情绪。
因此她昨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住了自己的手。
艾莉诺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甩甩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笨蛋诺拉，想什么呢……”
她在训练场边坐了很久，直到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温度渐渐降低。一阵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该回去了，总不能在这里坐一下午。
艾莉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重新走进城堡内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女仆经过，见到她都恭敬行礼，然后快步离开，不敢多打扰。
她任由自己的双腿把自己带到城堡各处，不知何时又走到了那扇彩绘玻璃窗前——昨晚和念安一起看过的，描绘初代维亚尔公爵受封场景的那扇。
下午的阳光正好从外面照射进来，穿过彩色玻璃，在地毯上投下绚烂的光斑，红的，蓝的，金的。
艾莉诺在光斑中蹲下，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片红色的光落在她手心，温暖明亮。她轻轻合拢手指，像要抓住那片光，但光从指缝漏出，在地毯上碎成更小的光点。
“以前我们常这样玩。”
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你会说，诺拉，这是宝石，我们发财啦。然后我们会假装把这些‘宝石’捡起来，装进不存在的口袋里。”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有些怀念的弧度。
“你总是能编出好多故事。这片红的是龙血宝石，那片蓝的是海洋之心，那片金的是太阳的碎片……我会跟你争呀，说不对，这片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是我的！然后你会眨眨眼，说那就分你一半。”
艾莉诺看着掌心里那片跳动的红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光斑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落在她浅金色的裙摆上，染上一小片暖色。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墙壁、挂毯、摆设，像是在重新熟悉这座童年时常来的城堡，也像是在寻找过去的影子。
转过一个弯，她看到了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一个小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
壁炉里燃着小小的火，书架占满了两面墙，窗边摆着一张软榻和一张小圆桌。
艾莉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书架上大多是历史、地理、军事类的书籍，有些书脊已经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她在书架前慢慢走着，指尖拂过那些厚重的书脊。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书架中层的一本书上。
那本书看起来比周围的书都要旧，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面，烫金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北境星图与传说》。
艾莉诺轻轻抽出那本书。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她翻开，里面是手绘的星空图，旁边有工整的字迹注释着星星的名字和相关的传说故事。
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页的星空图画得格外精致，在北方天空的位置，用银色的颜料点出了七颗特别亮的星，连成双环交织的形状——那是北境人人都认识的“指引之环”，也叫“维亚尔之环”，是维亚尔家族纹章的来源。
而在那七颗星的旁边，用稚嫩但认真的笔迹，写着两行小字。
“和艾莉诺一起看的星星。她说最亮的那颗叫‘诺拉的宝石’，第二亮的那颗叫‘念安的糖’。约好了，以后每年都要一起看。”
字迹是念安的。
艾莉诺认得。虽然现在的念安字迹更沉稳有力，但那笔画的习惯，那种一笔一划的认真劲儿，还留着当年的影子。
艾莉诺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两个小女孩趴在书房的窗边，指着夜空的星星，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星星起名字，然后郑重其事地记录在这本珍贵的星图册里。
“笨蛋……”
艾莉诺低声说，声音有点哽咽。
“谁要跟你每年一起看星星啊……你可是失约了三年呀……”
她把书抱在怀里，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翻开书，一页一页慢慢看。那些星图，那些传说，那些稚嫩的笔记……像是打开了一个封存已久的宝盒，童年的记忆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
这本书记录的不只是星空，还有她和念安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午后和夜晚。
某个星图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是艾莉诺画的，被念安笑了好久；
某个传说旁边写了“这个故事好可怕，晚上做噩梦了”，而旁边另一种字迹批注着“胆小鬼”；
某个页面夹了一片干枯的树叶……
艾莉诺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想起更多的事。
阳光缓慢移动，从软榻的这头移到那头。壁炉里的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木柴爆裂的细微声响。
直到书房的光线开始变暗，艾莉诺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她合上书，小心地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手指在那本深蓝色的书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收回手。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该去找念安了。
所谓的魔法课应该结束了吧？
走出小书房，重新回到走廊。城堡里开始准备晚餐，隐约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女仆们点起了走廊的壁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傍晚的昏暗。
艾莉诺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怀里揣着那些温暖的回忆，心里那点憋闷和失落已经消散了大半。
走到实验室附近时，她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是塞西莉亚导师的声音，比下午时稍微……温和了那么一点点？
“今天先到这里。‘蓝图’的稳定性有进步，但能量回路的节点衔接还是太生硬。记住，魔法不是拼积木，是流动的，有生命的。你要感受元素的‘呼吸’，而不是强行控制它们。”
然后是念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很平静。
“行，我记住了。”
“回去吧。明天继续。”
实验室的门开了。
念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艾莉诺会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有些困倦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惊讶，然后很快变成温和的暖意。
“诺拉？”她轻声唤道。
“嗯，我在。”
“你……一直在这里等？”
艾莉诺摇摇头，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打量了她一番。
“怎么可能嘛……我刚过来。你看起来好累，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耗神。”
念安揉了揉太阳穴。
“魔法练习比训练还费脑子。”
“那快去休息一下。”
艾莉诺说着，很自然地挽住念安的手臂。
“晚餐应该快好了，吃完早点休息。”
念安任由她挽着，身体微微靠向她这边，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疲惫后不自觉的依赖。
两人并肩往餐厅走去。走廊的壁灯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下午你去哪儿了？”念安轻声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
“就随便逛了逛。”
艾莉诺说，声音轻快。
“还想起来我们以前常看的那本星图册。我们在里面乱写乱画，还被卡莱尔叔叔说了一顿。”
“不记得了。那本书……还在吗？”
“在，在书房里，保存得很好。”
艾莉诺说，挽着她的手紧了紧。
“念安。”
“嗯？”
“虽然你不记得了，”艾莉诺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但那些过去，那些我们一起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约定过的事……它们都还在。在我这里，在这座城堡里，在那本书里。它们没有消失。”
她顿了顿，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念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所以，你不要觉得孤单。就算想不起来，那些过去也还在陪着你。而我，”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也会一直在。像以前一样，像现在这样，像以后那样。”
念安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艾莉诺，看了很久。
“嗯，我知道。”
她下意识轻轻踮起脚，伸手很轻地揉了揉艾莉诺的脑袋。
“谢谢你，诺拉。”
艾莉诺的脸“唰”地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掩饰发烫的脸颊，嘴里小声嘟囔。
“谢、谢什么谢……我就是随便说说……”
但她的手，还紧紧挽着念安的手臂，没有松开。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餐厅温暖的灯光已经可见，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这个漫长而有些孤单的午后，终于要结束了。
但艾莉诺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清晰了。
她知道前路不会容易，她和念安都要面对很多麻烦和危险。
但看着身边这个疲惫却依然温和的念安，感受着手臂传来的温度，艾莉诺心里那份决心更加坚定了。
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要面对什么，她都会保护好这份友谊，保护好念安。
用她的方式。
用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因为念安不只是她童年的玩伴，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朋友。她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这就够了。
“诺拉。”念安忽然轻声开口，拉回了她的思绪。
“嗯？”
“明天……你想看的话，我可以跟塞西莉亚导师说说，看能不能让你在旁边待一小会儿。”念安说，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过她可能不会同意……”
艾莉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
“不用啦。”
她说，声音轻快，“那是你的魔法课，我本来就不该打扰。而且……”
她顿了顿，明亮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已经知道你现在有多厉害了。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