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走到艾莉诺身边的石阶坐下，小口小口地喝水。
“累吗？”
艾莉诺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嗯，有点。”
念安老实地点点头，接过手帕擦汗，动作慢吞吞的。
“不过习惯了就好。”
“好奇怪哦，为什么洛林先生总是走着走着突然脚底打滑？又或者突然动作变慢？”
“噗咳咳……”
念安猛的呛了一口水。
“哎哎哎慢点喝，不跟你抢。”
艾莉诺心疼地看着念安，拍了拍她的后背，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她又看看场中正在检查武器的洛林，心里那种不真实感更重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念安，你……这两个月，每天都这样训练？”
“嗯。早上都是。”
念安放下水壶，想了想。
“下午是魔法课，晚上看书，或者礼仪课。”
“每天都这么……难？”
“难吗？”
“……不难吗？”
念安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开始是挺难的。总被打中，躲不开，魔力控制也不好。不过洛林大叔说，一次做不到就做十次，十次做不到就做一百次。做着做着，就会了。”
“说得轻巧呢……”
“有时候会觉得累。”
她轻声说。
“诶？”
“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但停下来，不行。”
艾莉诺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里，念安的银发有些凌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沉静而坚定的光。
“休息时间到。”
洛林的声音传来。
念安站起身，将水壶和手帕递给艾莉诺。
“最后一项了。很快就好。”
她走回场中。
洛林已经在那里等她，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空手站着。
“综合演练，模拟实战。”
洛林说。
“公主殿下，接下来可能会误伤到您，还请您暂时远离训练场。”
“诶？可是……”
艾莉诺有些不知所措。
洛林瞥了一眼念安。
后者立刻意会。
“洛林大叔说的有道理，诺拉，你先回去吧？我们很快就好。”
她冲艾莉诺笑了笑，仿佛只是要去解决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好吧。”
艾莉诺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还是乖乖地离开了。
终于确认艾莉诺已经远离了训练场，洛林回过头。
“开始。”
他动了。
没有循序渐进，一开始就是全力。
他左手一挥，三颗石子射出，封住念安左右和上方的闪避空间。
同时本人已如猎豹般扑上，右拳直捣中宫，简单，直接，快如闪电。
念安向右侧滑步——这是唯一没有被石子完全封锁的方向。
但洛林仿佛预判了她的动作，左拳已等在那里，横扫肋下。而先前射出的三颗石子在空中诡异变向，竟回旋着从背后袭来！
前后夹击，无处可退。
但念安没有退。
她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让横扫的拳头从上方掠过。同时左手在身侧一划，一面弧形的冰盾瞬间凝结，挡住背后回旋的石子。
砰砰砰三声，冰盾炸裂，但石子也被弹开。
而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凝出一柄短小的冰匕。没有刺向洛林——那不可能击中——而是向下狠狠刺入脚下的沙地！
“咔嚓——”轻微的碎裂声。
以冰匕刺入点为中心，蛛网般的冰痕瞬间蔓延开来，覆盖了周围数尺的地面。
薄冰让沙地变得湿滑无比。
洛林追击的脚步微微一滞。
就这刹那的迟疑，念安已单手撑地，一个轻巧的后翻拉开距离，重新站定时，手中冰匕消散，呼吸已有些紊乱。
洛林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踏前一步，无视脚下薄冰，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出。
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充满压迫感的连续进攻。拳，肘，膝，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武器，从各个角度，以各种组合，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笼罩向念安。
念安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强的反应力和韧性。
她没有硬接任何一击，而是将之前训练中展现的所有技巧发挥到了极致。甚至有一次在极近距离凝结出一个小小的冰环，卡住了洛林的手腕一瞬，为自己争取到半步后撤的空间。
她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浸湿了训练服的后背，银发黏在颈侧。
但是念安总能在最后关头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那些攻击——有时是险之又险的偏头，有时是狼狈却有效的翻滚，有时是及时凝结又瞬间炸裂的冰盾。
洛林的攻势骤然一变。
他不再追求连绵不断的压制，而是后撤半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拳轰出。
这一拳很慢。
慢到念安能看清他肩膀后拉，腰腹发力，拳头从腰间缓缓推出的每一个细节。
但就是这慢到诡异的一拳，却让念安脸色骤变。
她不再尝试闪避或格挡，而是双手在身前合拢，向前一推——
没有冰盾，没有冰刃，什么都没有。但洛林那慢到极致的一拳，在距离她掌心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
洛林的拳头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对抗一股无形的阻力。而他脚下的沙地，竟被压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场”。
但这次显然没那么轻松。
念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青筋隐现，牙关紧咬。
维持力场显然消耗巨大。
僵持了大概三秒。
洛林的拳头向前推进了寸许。
念安闷哼一声，力场溃散，整个人被余力震得向后滑出好几步，脚下踉跄，几乎摔倒，但最终还是勉强站稳了。
而洛林的追击已到。
最后一击，右拳直取胸口，速度不快，力道明显收了，但以念安此刻的状态，绝对接不下。
念安没有接。
她向左侧倒去，不是摔倒，而是主动的、控制着的侧倒。
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她的左手在沙地上一拍！
“噗”的一声轻响，不是拍击声，而是沙子被某种力量瞬间压紧又弹开的声音。
借着这股微小的反推力，她的身体以左手为支点，横向旋转了半圈，恰恰让洛林的拳头从她上方掠过。而她的右腿，在这一刻向上撩起——
没有踢中。
在脚尖即将碰到洛林下巴的瞬间，她停住了，然后无力地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念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银发散乱，训练服沾满沙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洛林的拳头停在她脸侧上方，没有再进。
过了几秒，洛林收拳，后退一步。
“时间到。”
念安瘫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用手撑地，坐起身，然后又停了一会儿，才扶着膝盖站起来。
动作很慢，透着脱力后的虚弱。
“最后那下，为什么收腿？”
洛林问。
“……踢不中。”
念安喘着气，声音有些闷，像在闹别扭。
“哦？为什么这么说？”
“啧……非要我说吗……腿短行了吧！唉，而且，规则是‘撑过三分钟’。我做到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洛林看了她几秒，笑着点了点头。
“去王都之前的训练到此为止，接下来几天，好好陪陪公主殿下吧。”
他说完，转身开始收拾场边的器械。
“意思是，后面都不用来了？”
念安猛地坐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
“嗯，现在的你足够应付大多数突发情况了。两个月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说实话，很出乎我意料。”
洛林头都没回。
何止是突发情况。
冲过去把王国骑士团打一遍都不成问题。
“维亚尔家族的天赋在于魔法，而反应力，动态视力，身体条件，这是你个人的力量。”
“我个人的？”
“你的身体情况变化很大，和三年前。”
洛林停下了手头的事情，转过脸来。
“完全不一样。就像换了一副新的。”
“若不是星月咒无法作假，我都要怀疑你其实是假扮成大小姐的魔族了。”
洛林摸了摸下巴。
“这三年肯定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引起了一系列的变化。我只能说，当初你的莫名消失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念安点了点头。
走到室内，她看向刚坐下正在发呆的艾莉诺，冰蓝色的眼眸因为疲惫而显得氤氲。
“等久了吧？”
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
“我去洗一下，很快。早餐应该准备好了。”
艾莉诺看着眼前的人。
汗水浸湿的银发贴在脸颊，训练服沾满沙土，脸色苍白，呼吸还未平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不知为什么，艾莉诺忽然觉得，这样的念安，比王宫里那些衣着华丽、仪态完美的贵族小姐们，要耀眼得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念安身边，伸手轻轻拍掉她肩头的一块沙土，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嗯。”
艾莉诺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等你。不急，你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