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一些的时候，士道的心灵空间里。
基地外的漆黑天空已经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背景。光之树——不，现在应该叫它【不完整的逆生树】——静静矗立在虚空中，树干通透，内部的光纹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一只断手漂浮在树旁。是无光。
在外界，她变成手套戴在士道手上，但意识却回到了这里。其实原本她还没这么完整的，是士道亲吻并封印完十香后，那股力量顺着看不见的触手流回她体内，她才恢复成断手的模样。
现在，她可以通过那根看不见的触手联系上士道，辅助他的行动，甚至帮他挑选武器。
看来，封印精灵能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完整。
那接下来，务必要让士道成功封印【神射手】。
首先必不可少的当然是【不完整的逆生树】。可只有这一把还不够——但好在，士道封印完十香后，树上多了一颗紫色的球。
无光操控着预先布置在树上的白色触手，将那颗紫球也缠绕固定住。
现在，这棵树有两颗球了。一颗是燃烧着烈焰、不断灼烧触手的红球；一颗是触手握着、锋利到稍有不慎就会被斩断的紫球。
无光的断手飞向树，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球。她老早就见过它们，但当初只以为是光之树的果实，作为园丁，守护者，她的职责就是固定好它们。
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应该不止果实那么简单。
无光决定看看球里面是什么。她找准角度，断手穿过球的外层——
“这是……天使？十香的！”
里面沉睡着一把巨剑，正是十香的【鏖杀公】。
“等一下……如果这里面装的是被封印的天使的力量，那另一个球呢？”
无光的断手转向那颗红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
舰桥上。
“无光小姐，你恢复了？”
“嗯，感觉好多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有办法。”无光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我知道怎么解决那只进入反转状态的精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士道那双白色手套上。
“什么办法？”士道急切地问。
“你一个人下去，靠近她。只要足够近，我就能让她停下来。”无光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就这么简单？”琴里皱起眉头，“那家伙现在六亲不认，谁靠近就射谁，你怎么靠近？”
“所以说——需要把身体交给我。”无光说，“我会用触手强化你的反应速度和身体能力。虽然我的本体碎了，但这点程度的辅助还是能做到的。另外……”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令音的手指已经在控制台上飞速跳动，调出追忆的实时画面。那道绿色的光流还在持续扫射，周围的地面千疮百孔，焦黑的沟壑向四面八方延伸。
“小士，时间不多了。”令音的声音沉了下来。
士道深吸一口气：“我该怎么做？”
“闭上眼睛，放松。把身体交给我。”
士道照做了。下一秒，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陌生的力量从手套中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肌肉不自觉地收紧，呼吸的节奏也变了——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被滑溜溜的东西缠绕上来的感觉。但并不觉得恶心，相反还十分得心应手，像是身体里多了几条额外的神经。
“可以睁眼了。”
士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色的触手从手套上蔓延出来，缠绕着手腕和前臂，像活着的护臂，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
“别感慨了。现在就要开始行动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无光顿了顿，“准备好了吗？”
“等——什么叫‘现在’？”
士道还没反应过来，手套上突然脱落下一片结晶。结晶在半空中折射出天空的模样，然后——一道光从结晶中炸开，将士道整个人吸了进去。
零帧起手。猝不及防。
士道消失在原地。
——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道从高空中坠落，风声在耳边尖啸，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拼命挥动手臂，却什么也抓不住。
“别慌，士道。我会辅助你的。”
无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白色触手从手套中涌出，缠绕住他的双臂和双腿，强行调整了坠落姿态。他像一颗流星，从高空直直冲向那片被绿色光流覆盖的废墟。
“睁开眼睛，士道。光是这样还是太危险了。”
“怎么睁啊——风太大了——！”士道勉强挤出一句。
“你试试看，能不能想象这个穿在你身上。我来辅助你。”
无光说着，从手套上变出了一张儿童画。确切地说，是一张皱巴巴的、被折了好几道的画纸。
士道透过眼睛的缝隙认出了它——这是之前第一次误入心灵空间时看到的那幅画，画风和自己的如出一辙。
画上是一个蓝色的小人，穿着黑色制服，帅气又利落。旁边原本写着“黑衣斗士·里万”，被另一个字迹涂掉，改成了“灵装·终成星主”这种中二到让人脚趾抠地的名字。
“你这画哪来的！”士道差点忘记自己还在坠落。
“我不知道！你快想啊！”
“好好好，我想就是了！”
士道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个蓝色小人的模样，想象它穿在自己身上。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纽扣扣紧时的触感——他尽己所能地想象着一切。
那幅画在半空中化作碎屑，一粒粒结晶般的粒子在他周身浮现，发光、旋转、汇聚。
然后——变化成一套黑色制服，紧紧贴在他身上。
“很好！”无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满意，“【自我灵装·终成星主】。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棒。”
“就不能换成正常一点的名字吗？”士道咬着牙，脸有点红——不知道该归功于风速还是羞耻。
“接好了，士道。”
无光没有接他的话茬。
士道突然感觉到手中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本能地握紧了右手。
【不完整的逆生树】从虚空中浮现，剑身通透，内部的金色光纹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对这把剑已经很熟悉了——无光说过，这是用来救赎的力量。但具体怎么用，他还完全不知道。
现在他处于自己操控、无光辅助的状态。手脚虽然被触手引导着，但每一个动作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另一只手也握紧。”无光又说。
士道伸出左手。
一把带着烈焰的巨大战斧从虚空中轰然显现，斧刃上流淌着灼热的光芒，像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块，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wayyyyyy！这是什么玩意！”士道差点脱手，手心被烫得发痛，但那温度又不会真的烧伤他——只是热，很热。
“这东西叫【灼烂歼鬼】，是天使哦。”无光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我也不清楚它哪来的。我发现你封印完十香后，就能在心灵空间找到【鏖杀公】。那这把【灼烂歼鬼】，你难道没印象吗？按理来说，你应该封印过使用它的精灵吧？”
“不不不！”士道拼命摇头，“我第一次见到的精灵就只有十香！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但那股困惑和震惊是真切的。一把陌生的天使，为什么会沉睡在自己体内？
他没有时间细想。
地面已经近在眼前。
追忆抬起头，那双被绿色火焰覆盖的眼睛，直直锁定了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
“贯穿击散。”
魔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铺天盖地，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太多了——！”士道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死亡的光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身体比意识更快。
无光的触手猛地收紧，强行将他的身体向左侧一扯。一道光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灵装的袖口被撕裂，灼热的气浪烫得皮肤生疼。紧接着触手又向右侧一拉，三发魔弹同时从他腰侧掠过，炸开在身后的天空中。
“左、右、上——！”
无光的声音在耳边快速切换，像一条无形的绳索拽着他穿梭在弹幕的缝隙中。士道已经分不清哪些动作是自己做的、哪些是触手带动的了——他的身体像一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在死亡面前跳着疯狂的舞。
但还是躲不过。
魔弹越来越密，追忆似乎察觉到了这个“猎物”比之前的更难缠，开始放弃单发光柱，转而用散射封死所有角度。绿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连退路都被切断。
就在几发魔弹即将同时击中他的瞬间——
“窸窸窣窣。”
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废墟的缝隙中涌出。蟑螂、甲虫、飞蛾——虫子，铺天盖地的虫子。
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道黑色的幕布，挡在士道和魔弹之间。绿色的光点撞击在虫群上，炸开一团团绿色的火焰，虫尸如雨般坠落。但更多的虫子从后方涌上，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撕开了一条通道。
“这是……什么？”士道惊讶地看着四周。那些虫子像有意识一样，专门挡在他和追忆之间的弹道上，甚至有几只大的甲虫直接撞飞了即将命中他头部的魔弹。
“我也不道啊。”无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不过，是个好机会，别浪费！”
士道咬紧牙关，不再去想虫子的来历，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两把武器上。剑身与斧刃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金色与赤红交织，照亮了半片夜空。
他加速俯冲，此刻的他，显得无比冷静，就连额头上之前因为十香整出来的印记般的伤口，在这一刻也无比醒目。
追忆的枪口再次亮起，但虫幕已经被之前那轮扫射撕得七零八落，剩下的虫子寥寥无几，再也挡不住下一波攻击。她将剩余的能量全部集中在枪口，朝士道射出最后一发、也是最粗的一道绿色光束。
那道光束宽度堪比一辆卡车，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迎面扑来。
士道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即将吞没他的死亡之光。
没有退路了。
但他也没有想过要退。
“无光——！”士道吼出声。
“在。”无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斧头上。”
士道照做了。他通过手套感受到的体内每一丝能调动的灵力都灌入左手的【灼烂歼鬼】。
“这一招——”士道咬着牙，将巨斧举过头顶，身体在空中旋转，把坠落的势能、灵力的爆发、还有心中那个“一定要救下她”的念头，全部捻成一股绳，灌入斧刃之中。
“就叫它——【震终斩】！”
他吼着，将巨斧狠狠劈下。
斧刃划过一道炽白的弧线，与绿色光束正面相撞。
轰——！
没有僵持。没有角力。
斧刃像切开豆腐一样，从光束的正中央劈了进去。绿色的能量被一分为二，朝士道两侧分流而去。他的身体从被劈开的缝隙中穿过，像逆流而上的鱼，全身的灵装被残余的能量灼烧出无数焦痕，皮肤上传来阵阵灼痛，汗水和鲜血糊住了他的脸。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斧刃继续下落。
追忆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劈开死亡的光芒，她举起【逝忆追猎者】想要格挡，但那把枪在【灼烂歼鬼】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轰——！
【逝忆追猎者】被硬生生从她手中震飞，在空中旋转着坠向地面。冲击波将追忆的身体向后抛去，她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失去平衡。
距离已经足够近。
近到士道能看到她脸上被绿焰烧出的裂痕，近到她眼中那股空洞的火焰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脸。
“就是现在。”无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让她停下来吧，士道。”
“要瞄准心脏哦。”
士道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白色触手从手套中疯狂涌出，控制住他的手臂，握住【不完整的逆生树】，带着他的手，朝追忆的胸口刺去。
“等等——！”
剑刃没入。
“你在干什么！”
士道的手，拿着【不完整的逆生树】的手，刺穿了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