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喘着粗气,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发抖。
绿色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追忆安静地悬在半空中,胸口被【不完整的逆生树】贯穿,没有流血,没有呼吸的起伏,像一具被钉住的玻璃人偶。
士道呆愣了片刻,然后颤颤巍巍地将剑从追忆胸口拔了出来。
“喀啦”一声轻响。
一道像被刺穿的镜子一样的伤口,留在了追忆的胸口上。裂痕从伤口向四周蔓延,细密如蛛网。
追忆的身体缓缓倒向地面,身上的绿色火焰也随之消失,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结束……了?”士道的声音沙哑,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是在问谁。
没有回答。
无光沉默着。手套上的白色触手也安静了下来,像做错事的孩子缩回了壳里。
几秒后,士道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被无光控制着、毫不犹豫刺出那一剑的手。
“无光。”他的声音很低,却压抑着某种东西,“你为什么要让我刺穿她?”
没有回应。
“这和夺走生命有什么区别!”士道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泛红,“你说过只要靠近就能让她停下来——你从来没说过要刺穿她的心脏!”
依然没有回应。
手套冰凉,没有任何触手蠕动的声音。无光像消失了一样。
“你回答我啊!”
士道对着自己的手吼出声,声音在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追忆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声音惊扰。
就在这时——
“喀啦。”
又是一声细微的脆响。
追忆的身体开始抽搐。从她那被刺穿的胸口中,喷涌出无数镜子般的碎片——晶莹、锋利、折射着微弱的光。碎片向四周扩散,将整片废墟覆盖,将士道包围在其中。
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废墟消失了,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自我心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无光——不是从手套上传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他身后。
士道猛地转过身。
无光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又恢复成了原来那副破碎的模样——没有脸,身体布满裂痕,白色破布随风轻摆。
“自我心道?”士道皱眉。
“我说过的。”无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把天使拥有救赎的力量。其中就包括——刺穿目标而不伤害对方,从而开启对方的‘自我心道’。”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周围那片被碎片包裹的黑暗。
“自我心道,可以窥探到她的内心。看到她因何而绝望,看到她内心最深处的世界。”
士道沉默了,随后开口。
“所以……你说的‘靠近她就能让她停下来’,指的就是这个?”
“对。”
“刺穿心脏怎么会不伤害她?”
“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我没有什么可以担保的,所以我以我的性命来担保。”无光的语气非常的坚毅。
“别拿生命来担保呀!行了,我相信你了,但,下次要跟我说清楚。”
士道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吗?担心精灵被杀死,担心你......”
他握紧了拳头。
“一旦夺走一个生命,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无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如果我说了……你能办到吗?”
士道一愣。
“刺穿他人的觉悟,不是靠嘴上说说就能有的。”无光缓缓道,“在那个时刻,如果稍有犹豫、慢了半拍,被打穿的就是我们了。你能保证自己毫不犹豫地刺下去吗?”
“这……”
士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如果无光提前告诉他要刺穿精灵的心脏——他真的下得了手吗?就算理智上知道是为了救她,他的手会不会发抖?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偏开剑刃?
他回答不了。
“好了,别想太多了。”无光走到他身旁,抬起那只残破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下不了手,之后的事,就让我来。”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接下来——”无光转过身,望向那片被碎片包裹的黑暗深处,“让我们看看,这位精灵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绝望的吧。”
——————
时间稍微往前移一点,也就是士道还在试炼期间——让我们看看,追忆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变成那副模样的。
“追忆,很高兴能与你交谈。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们就像朋友一样,聊聊天吧。”
那道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追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就像我有想问你的问题一样,你也有很多想和我说的话,对吧?”
那声音仿佛带着天然的引力,让追忆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在这道声音的环绕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淡然,仿佛可以忘记一切——忘记任务,忘记疼痛,忘记那些被燃烧殆尽的记忆。
“那么,我们就是彼此的‘客人’了。”
模糊的身影转过身去,背朝着追忆,示意她跟上。
周遭的黑暗如幕布般拉开,渐渐浮现出一座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也是在环境从漆黑变成黑白照的瞬间,追忆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那是一道在这没有颜色的世界中,唯一纯白的身影。
一个女人。她的头发梳成一条直达脚踝的长辫,黑白相间的发丝间找不到一丝杂色。外面披着一件白大褂,上面印着奇怪的图案。她背对着追忆,静静地站在街角。
四周涌现出源源不断的人影——同样没有颜色,像行走的灰烬。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个女人。即便有人径直走过她的身体,也只是像穿过一团空气。那个身影,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追忆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也一样。
“追忆,你刚才看起来很伤心呢。”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我都听见了——你那一刻‘心碎’的声音哦。”
“那一刻?”追忆抬头望向她。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骤然变换。城市撕裂成废墟,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变成了一个个被贯穿头部的尸体——鲜血、倒影、空洞的眼神。
“这……这是……?”追忆的声音在发抖。
“这些孩子,已经被射穿了哦。”
女人转过身,缓缓走向追忆,却只是停在她面前,歪着头,做出思索的模样。没有任何触碰,甚至没有靠近到能感受到体温的距离。
但追忆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就像全身赤裸。没有任何秘密可以藏匿。她会被看穿,被挖出,被翻开。
“哦……我看明白了。”女人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柔,“你在害怕呀。”
“害……害怕?我吗?”
“是记忆。记忆,对吧?”女人慢慢踱步,“你把那些美好、快乐、值得留念的东西,当成了一种希望和前进的动力。”
“准确来说——是你在经历过痛苦之后,希望让自己铭记下那些耀眼夺目、无法重现的瞬间。以此来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
追忆怔怔地听着。她说的……很对。记忆是我前进的动力。是我亲眼记下的、最美好的东西。
但那个女人又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得像一把刀。
“可是,追忆——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记忆说到底,只不过是你的武器。”
“是能够给你的天使上膛的子弹罢了。”
“而且……”她微微俯身,“你真的认为自己有好好记录下来吗?那些记忆,不都已经被你当成子弹,一发一发地打出去了吗?”
追忆的嘴唇颤了颤。
“不……哪怕遗忘,我也有记下来。”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女人没有放过她,“仅仅只是文字、照片、录像——真的能替代那时候的记忆吗?”
“说真的,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追忆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不过,我现在有个机会能够让你直面那些不愿面对的东西。也因此,我们才能再次会面。所以,别再逃避了——好不好?和我聊聊,你是怎么想的。”
追忆感觉自己的内心多了一道裂痕。声音的主人透过那道裂痕,将她看了个精光。
“所以……所以你要我怎么办?”追忆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用记忆当子弹,我根本打不中目标。用了,就会忘记。我……我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女人歪了歪头,“还是说——你只是不敢去寻找别的选择?”
追忆沉默了。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那片灰白的废墟深处走去。她的白大褂在风中微微飘动,却没有任何声音。追忆不由自主地跟上她的脚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追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女人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把所有的记忆都打光了。你会变成什么?”
追忆的脚步顿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那些记忆是她的燃料,是她的武器,是她存在的理由。如果有一天,它们全部燃烧殆尽——
“你会变成一具空壳。”女人替她说出了答案,“一个会呼吸、会走路、会扣扳机的空壳。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
“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你恐惧自己变成那个怪物。”
“到那时候,你还会战斗吗?你还会记得为什么要战斗吗?”
追忆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会记得”,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她不会记得。她连昨天的事都开始忘记了。
“IC组织给了你任务,你就去做。天使哔哔给你命令,你就去执行。”女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自己想做的事,还是别人让你做的事?”
追忆的眼睛开始模糊。
“追忆,你是个好孩子。”女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不是温柔,而是某种带着怜悯的疲惫,“但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你的记忆不是‘动力’,而是‘枷锁’。你把它们锁在备忘录里,锁在心里,以为那是宝藏——其实那只是你用来逃避‘空虚’的借口。”
“如果没有那些记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没有那些任务,你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如果没有别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你就只是一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空壳。”
女人说完,静静地看着追忆。追忆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拼不出来。
周围的废墟开始崩塌。那些灰白的墙壁、那些被贯穿的尸体、那些行走的影子,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坠入无底的黑暗。
“你看,连你的‘心’都承认了。”女人轻声说。
追忆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不是剑刺穿的那种裂开,而是从内部、从最深处、自己崩解的裂开。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到底……是什么?”
“一具被记忆裹挟的空壳。”女人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手中的【逝忆追猎者】递到追忆面前。
“自己好好想想吧。你要干什么?”
女人缓缓走远,身影逐渐融入灰白的废墟。
追忆低头看着地上的天使。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心——自己没有任何记忆,只是一具被记忆裹挟的空壳。可是……
“如果自己真是一具空壳的话……不对……不对……”
“自己才不是空壳!为什么……那个家伙要把这个问题从我的内心中剖解出来?”
“只……只要……只要忘记了就可以了。”
追忆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既然那个女人说得对,那我就连她说的话一起忘掉。忘掉这一切,我就还是原来的我。”
她举起手中的【逝忆追猎者】,朝向天空,扣下扳机。
枪声炸裂。
无数魔弹从枪口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又自天空落下,如绿色的暴雨,洒在追忆自己身上。
绿色的火焰开始覆盖她的身体。
记忆,开始燃烧。
反转体——【选择遗忘的空壳】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