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如潮水般涌向反转体的追忆,前赴后继。
一只接一只被魔弹贯穿、粉碎、爆浆、烧成灰烬,但新的虫群又从后方不断补充上来,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黑色幕布。
“再快点,还要再快一点。”
士道和无光此刻正在虫群的掩护下向前冲刺。脚下的废墟在爆炸中不断震颤,碎石和灰烬四处飞溅。
昆虫被火焰焚烧的刺鼻气味,以及绿焰大规模燃烧所散发的灼热,让士道汗流浃背。他额头上那道伤口也在剧烈发烫——但他没有时间去在意。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道绿色的身影。近了。更近了。
然而,就在逼近到只剩数米距离时,反转体的追忆忽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侧身一闪。
她的身体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以几乎违反物理规律的轨迹向后滑去,轻松拉开了距离。士道扑了个空,脚下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什——”
他还来不及惊讶,追忆已反手举起【逝忆追猎者】,枪口对准了士道的胸膛。
但在她扣动扳机的瞬间,几只黑色甲虫从侧面撞上她的手腕,硬生生将枪口撞偏了半寸。
虫哥,可真是忠义啊。
绿色的魔弹擦着士道的肩膀穿了过去。灼热的剧痛瞬间炸开,疼得他几乎在地上打滚。
“嗯啊——!”
他用手捂住伤口,强撑着没有倒下。
就在那股绿焰的灼烧感尚未消退时,另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伤口深处涌了上来——柔和的、带着某种治愈感的火焰,与绿焰截然不同。
在那火焰的包裹下,士道肩膀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他不知道这是哪位精灵的力量,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能力,但他打心底感谢那位不知名的存在。
多亏了她,帮大忙了。
此刻,追忆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撞上她手腕的虫子。被绿焰包裹的她和头部没有表情,只是抬起枪托,狠狠砸了下去。
虫壳碎裂的声音在废墟中格外清脆。紧接着她横向一扫,枪托将身侧几只想要靠近的飞蛾扫飞,残破的翅膀和虫肢散落一地。
一只巨大的蜈蚣从碎石堆中窜出,十几厘米的口器张开,直直朝追忆扑去。
追忆没有闪避,反手将枪口抵住蜈蚣张开的口器,扣下扳机。
绿色的魔弹从内部贯穿了那只巨型蜈蚣,虫身从中间炸裂,绿色的血液和壳片喷溅一地。
士道正试图趁这个间隙再次接近,但追忆的动作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她几乎在同一刻转身,将枪口对准了士道——一只飞蛾从侧面扑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追忆的枪托砸飞了那只飞蛾,顺势一个回旋,枪口再次锁定了士道。士道被迫后退,不得不重新拉开距离。
“她的近战怎么这么灵活……”士道咬着牙,额头上的灼热感又加重了几分。那股热意正在不断扩散,向全身蔓延。
虫群再次涌上。这一次,从废墟深处爬出了两只体型异常巨大的虫子——一只足有半人高的苍蝇,翼展接近两米;一只通体银白的飞蛾,翅膀边缘流动着微光。
苍蝇王率先冲向追忆。它振翅的频率震得空气嗡嗡作响,追忆侧身一闪,射出一发魔弹,但苍蝇王的动态视力优秀到令人发指——它就这样一边闪避魔弹,一边通过翅膀震动引发空气波动,将波动引向追忆。
追忆背身一闪,躲过波动,波动在她原本所处的位置上引发剧烈的震荡。
紧接着是无数闪闪发光的鳞粉从侧面席卷而来——蛾公主扇动翅膀时洒下细密的银粉,短暂地模糊了追忆的视野。
追忆只是将枪口对准那片银粉的中心,连开两枪,引发了鳞粉爆炸。蛾公主在两发魔弹的洗礼下坠落在废墟中,翅膀碎裂,身体爆浆。
烟尘尚未散去,有烟无伤定律,追忆已经用枪托击碎了一道记忆结晶,碎片朝苍蝇王飞去。苍蝇王依靠动态视力游刃有余地躲过,但记忆结晶碎片停留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没有死角的包围圈。
枪响,一发绿色魔弹射出。
苍蝇王再次躲过,魔弹打在碎片上——但没有打碎,反而被弹开,撞向另一块碎片。
魔弹就这样在碎片之间反复弹射,速度越来越快,轨迹越来越混乱,最终连苍蝇王的动态视力也无法捕捉到它的方向。
当它终于意识到危险时,魔弹已经逼近它的头部,将其射穿引爆。
而那些记忆结晶也随之碎裂,化作无数发魔弹,将袭来的虫群挨个轰杀殆尽。
虫群的数量越来越少,补给的脚步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了。
士道的心沉了下去。额头上的伤口愈发灼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他紧握手中的天使,试图让那股力量觉醒。
“士道!”无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看见不知何时,反转体的追忆已经将枪口对准了无光的方向。光弹未动,但准星已经锁定,她的手臂稳定如铁,没有一丝摇晃。
“我相信你,士道,你可以的!”
“士道,我的生命力可是很顽强的,可以为你争取时间。”
白色触手围巾再次浮现在士道脖子上,那道声音透过触手的联系,传递向他的意识深处。
士道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无光被光线击中时散落一地的碎片。想起她说过的——“只要有那条触手在,我就会保护你。”
无光也属于精灵吧。她也是自己要保护的对象。她不应该为了自己继续受到伤害。
自己本来就应该保护无光、保护精灵的。
士道握紧了手中的【不完整的逆生树】。额头上的灼热感像岩浆般涌动,那道浅浅的伤口终于彻底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裂痕深处渗出,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破壳而出。
“无光……”他低声说,“我不会再让精灵受伤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
金色的光芒从伤口涌出,顺着手臂流向剑身。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某个更高的地方清晰展开——他明白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试炼中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白大褂女人所说的【王国】。想起了那个被他从摇篮里拉出来的十香。想起了黑暗中追忆的独白。想起了自己那个“昂首阔步的信念”。
他紧紧握住剑柄,【不完整的逆生树】的剑刃下方,忽然多了一颗紫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像凭空生长出来一样,嵌入剑身内部,在金色光纹之外又亮起一层紫色的光。
士道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宝石,指尖轻轻触碰上去——触感温润,像某种还在搏动的东西。
整个剑身被一道紫色的光芒包裹。
“苍穹乃吾首,大地乃吾足下,支点自下延伸,连接了最初王国的心脏。”
【不完整的王国】觉醒。
“行进之路有三十二条……”
【不完整的卡巴拉印记】觉醒。
“坚固的门扉由我开启,亦由我关闭。”
“最后轮回的钟声,亦由我敲响。”
“在新生的王国中,立于我身旁者,共有□□人。”
【不完整的逆生树】共鸣。
士道额头上的伤口完全亮起,刻印清晰可见。他无比熟练地掏出了剑之天使——【鏖杀公】,熟练到仿佛已经召唤过无数次。
追忆射出无数发魔弹袭向无光的那一瞬间,士道用力蹬地,直接逼进到追忆面前。
在魔弹的行进轨迹中,他挥动【鏖杀公】撕开了空间——裂痕如一道道裂缝的幕布,将那些魔弹全数吞没。至于它们被转移到了哪里,无人知晓。
追忆的枪口堪堪转过来,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已经来不及了。
士道的剑已经落下——但不是朝她,而是朝她身侧的空处。
剑刃划过空气,切出一道裂痕,像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扩张成一扇门的形状,边缘流动着紫色的光纹,门内是一片深邃的白光。
士道将手伸进那道传送门里。指尖触到了什么——柔软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手。他握住那只手,用力往外拉。
一个身影从白光中被拉了出来。
女孩的身体落在士道怀里,头发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火焰,但那些火焰正在快速熄灭。
她穿着那套灵装,布满裂纹的斗篷垂落在废墟的砖石上,整具身体轻得像一只空壳。
反转体的追忆——那个被绿色火焰包裹的怪物——在女孩离开后,动作停滞了。
她的枪还举着,但手指已经松开了扳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正在向全身蔓延,像被击碎的玻璃。绿焰从那些裂缝中喷涌而出,没有温度,像一声无声的哭喊。
她的身体开始碎裂、溶解,化作无数记忆的结晶碎片,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被绿色的火焰彻底吞噬,烧成灰烬,消散在黑暗中。
士道抱着女孩,单膝跪在地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紧紧握着【不完整的逆生树】的剑柄,但剑上的紫色光芒已经悄然褪去。
怀里的女孩动了动眼皮。
士道低下头,看着怀里和琴里差不多大的女孩。那双灰色瞳孔的眼睛慢慢睁开——里面是空洞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清澈。
她看着他,没有认出他。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询问。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像刚从一场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像小动物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士道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白大褂女人说过这种办法可以救她。但她没说救出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记得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我……好像什么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士道低头看着她空荡荡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疲惫。
他救了她。她活下来了。但那些被燃烧的记忆,都没有回来。她已一无所有。
但是,就算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怀里的少女依然是她自己。只不过暂时失忆了而已。
至少,士道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这时——
一只小小的蟑螂从废墟缝隙中爬出,穿过碎石和灰烬,停在士道面前。它的前肢夹着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士道的眼前。是一枚耳机。
士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枚耳机——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在进入“自我心道”前丢失的。它怎么会在这里?
蟑螂完成了任务,转身爬回缝隙里,消失了。
士道将耳机戴好,试探性地问了几声。短暂的沙沙声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喂…喂…士道……听得到吗……”
是琴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确实是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