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里!我能听到!”
士道激动地回应了一声。但耳机那头只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
“……喂……你……在哪……外面……有点糟糕……”
话音未落,通讯便被迫中断了。
士道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琴里这么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快点回去。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又停住了。
追忆坐在一块碎石上,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株刚被种下的植物。她的目光四处张望,对周遭陌生的废墟既害怕又好奇,像一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从她胸口那张工作牌上,士道看到了她的名字——追忆。大概是名字吧。女孩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也不记得,所以只好用挂牌上的称呼来唤她。
“追忆。”
他轻轻念出那个名字。坐在碎石上的少女听到这两个字,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他。没有困惑,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你的名字,你叫追忆,大概是这个名字吧?”士道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喜欢吗?”
少女点了点头。士道松了一口气——他本来做好了对方不喜欢就重新取一个的准备,像当初给十香取名那样。
“……追忆。”女孩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比他的还要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歪了歪头,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的味道,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追忆……追忆。”
士道看着她认真念自己名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也曾有属于自己的过去。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像一个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写过。
士道握紧了拳头,低下头:“……对不起。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点,如果能找到其他办法,如果能更早一点……也许你现在不会变成这样。”
他把原因归咎于自己。
但追忆只是歪着头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但是——”士道抬起头,“我想保护你,这一点是绝对不变的。我想让你过回正常的生活,不再痛苦,不再变成那副模样。我想帮你找回那些失去的东西。”
追忆眨了眨眼睛。
“我可能做不到全部,”士道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没有移开视线,“但我不会放弃。一次不行就试两次,两次不行就试三次……直到你不必再感到害怕为止,直到你寻找到幸福为止。”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帮你找回你失去的一切——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士道伸出小指,但很快又犹豫了。眼前的少女失去了所有记忆,可能连“拉勾”这种约定都不知道。他想把手收回去,但另一只更小的手指,提前勾住了他的小指。
追忆看了他很久,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和士道的相处中,她虽然不理解他说的话,但从他的表情、动作、语气中,她看出了他是一个好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总想给他一点什么。
于是她回应了他的拉勾。虽然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觉得,自己就该这样做。
士道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反复斟酌过的承诺,此刻在这个女孩面前都显得太轻了。追忆又朝他靠近了一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自己能否信任他。
士道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你……可以相信我吗?”
追忆安静了几秒,然后抬头直视他,露出一个笑容——像在鼓励他,让他不要再如此难受。她点了点头。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士道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清晰而沉重。他看着她,追忆就那样坐在他面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空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地等他做出那个决定。
他俯下身,动作很轻,很小心。追忆没有躲开。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触感是凉的,又带着一种柔软的温热。
【精灵已封印。】
追忆身上的灵装在那一瞬间开始消融,一点一点地褪去,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她的肩膀露了出来,然后是纤细的手臂、锁骨……灵装像一层被风吹走的薄纱,从她身上褪去。她低下头,看见自己一丝不挂地暴露在空气中,那张原本困惑的脸上忽然多了一层红晕——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本能地环抱手臂,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啊……”她发出一声极轻的、不知所措的声音。
士道也慌了:“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会想办法……”
他因为种种情况,才想到精灵被封印后灵装会消散。正当他被迫大饱眼福了一瞬间、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
“用这个。”
一道声音传来——是无光。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远处回来了,将一条触手切断甩向追忆。触手变形拉长,缠绕在追忆身上,浑身冒着光,然后变成了一块白色的破布——和无光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大小刚好,足够让追忆披上。
追忆穿上破布后,脸上的红晕终于稍微退去了一些。士道也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无光,你去哪里了?”
“我去追那些飞走的虫子了。”无光的声音平静,“那些虫子,无疑是精灵的手笔。”
“精灵吗……”士道陷入思索。如果那些虫群是精灵引发的现象,那那位精灵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该走了,士道。”无光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要离开自我心道了。”
“嗯,说得也是。那无光,我们要怎么出去?”
“出口就在那边。”无光抬手指向某个方向,“士道,我们带着她一起回去吧。”
“嗯,琴里那边也出了点状况,让我很担心。”士道这么说着,牵起了追忆的手,“我一定会实现和你的约定的。”
追忆很配合地牵起了他的手。她看着士道,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依然空荡荡的,却像一片刚刚落过雪的土地。
“士道?我也能牵你的手吗?”无光看着士道和追忆手与手相连,忽然问道。
“当然可以!”士道左右两边各牵着一只手,各站着一位女孩。虽然表面看着很淡定,但他其实紧张得要命——脸上的表情通红,连额头上那道伤痕也跟着变红了。
他还不知道,当他到了外面,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以及“不完整的印记”、“王国”、“共鸣”所带来的副作用,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
废墟中,从士道进入追忆的自我心道再到出来,其实才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
士道醒了过来,趴在地上。无光已经变成了白色手套戴在他手上。而追忆,则躺在他身上。即使穿着破布,那布料的质感意外地好,他还能透过布料感受到她身上的柔软。
正当他红着脸想要叫起追忆的时候——
【士道,有其他人。】
无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瞬间打起了警惕。但紧接着,一股灼热感从印记深处炸开,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封印——他的视野开始剧烈晃动,眼前的一切在瞬间扭曲变形。
副作用来了。他的眼睛非常不舒服,却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难受。在这种模糊的视野中,数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然后,从眼睛里映射出的画面,给了他心灵沉重的一击。
那是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怪物。没一个像人。有虫子形象的,有说不清的海怪形状的,有花朵形状的,有诡异雕像模样的,有极其抽象的,有骨头和肉分离的,还有极具机械风的……正中间,站着一个蝴蝶抱着大脑的……具体有多少,他根本数不清,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数。眼下的情况非常危险。
士道只能紧紧抱着昏迷的追忆,试图逃离。但那只虫子形象的怪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后方,挡住了去路。它用蜈蚣一样的尾巴将他绊倒。士道自知无法逃脱,只能死死护住追忆。
而那只蝴蝶抱着大脑、待在容器里的生物,缓缓走了过来。它的形象过于骇人,让士道的理智疯狂下降。但他依然将追忆挡在身后。
正当他以为自己完蛋的时候——那只蝴蝶只是轻轻拿下了追忆脖子上的挂牌。当着士道的面,挂牌变形成一根树枝形状、看起来极其贵重的东西。蝴蝶抱着那根树枝,转身便要和其他怪物离开。
在离开前的一刻,士道听到了它们模糊的交谈声。
“第一根【精枝】的复制品……到手了。”
“这就是我们的……灵结晶复制品?”
“看起来好厉害啊,不过初次见面搞砸了呢。”
“可能是我这个虫豸的错吧。”
“错又不在你,别老压力自己啊。”
“还有第二次相遇在等着我们呢。”
……
那些声音渐行渐远。在怪物消失的前一刻,士道额头上的伤痕不再发光,眼睛的异样感也随之消失——副作用暂时退去了。恢复正常的士道只觉得一阵疲惫,随时都要闭上眼睛。在昏过去的前一刻,他望向那些怪物们。
不对——那不是怪物。
那分明是一群少女。
随后,士道闭上了双眼,彻底陷入了黑暗。

追忆的精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