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烤肉店的玻璃门，门口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墨月径直走向靠里的空位坐下，落樱摇乡跟在他后面落座。
他打开翻盖手机扫了码，开始翻菜单。解除变身之后，瑶乡就用治愈魔法把他俩手上的伤处理好了。那种深可见骨的冻伤在淡绿色光芒下一层一层愈合，冻成青紫色的皮肤恢复正常颜色，龟裂的伤口合拢，拳峰处被冲刷掉的皮肉重新长了出来。墨月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几声轻响，完好如初。
他翻到牛肉那一页，在牛五花和牛肋条之间犹豫了几秒，各点了一份。
“咦？是精九叶哥哥！”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墨月抬起头，一个十岁左右的棕发小男孩正从店里另一头跑过来。墨月歪头看了他一眼，就想起了这是谁，毕竟严格说起来昨天才见过。
“黑树惠理香？”
小男孩在桌边急刹车，双手撑在桌沿上用力点头：“嗯嗯，是我！”他兴奋完，目光很自然地飘向坐在对面的落樱摇乡，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秒，然后用一种纯粹的、童言无忌的语气开口。
“精九叶哥哥，这个阿姨是你的女朋友吗？”
墨月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指着对面的瑶乡：“不是呀，我是母单，没女朋友。不过——哈哈哈哈哈，阿姨！哈哈哈哈哈！”
落樱摇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握紧桌上的筷子，指节泛白，樱粉色的长发气得发抖：“可恶的小鬼，好没礼貌！我明明是超级年轻的美少女！”
墨月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但和惠理香说话时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对这个崇拜他的小朋友，他向来没什么冷脸。“好了啦瑶乡，不要和小孩子生气。对了惠理香，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没和家里人一起吗？”
惠理香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是和家里人一起出来的。”他顿了顿，眼神瞟向落樱摇乡，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手指挠了挠耳后，明显在犹豫。
墨月摆了摆手：“瑶乡姐姐是我的伙伴，没关系，有什么都可以说。”
惠理香的肩膀放松下来，声音也轻快了：“上次之后，那几个绑匪疯掉了。魔法阵的痕迹也被精九叶哥哥你打他们的时候破坏掉了，所以并没有特殊部门的人来找过我。最后是以普通绑架案结案的。”
墨月听完，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这样说起来也不算坏事。超能力者如果被官方注意到了难免会受到监视之类的，没被注意到也算是一件好事。”
一边的瑶乡听到这里，眉毛拧成一团：“墨月，为什么这个小鬼要叫你精九叶哥哥？而且你们在说什么？”
墨月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幅度很大——眉毛上挑，嘴巴微微张开，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来。
“什么鬼？你难道不知道我全名叫精九叶墨月吗？”
少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困惑变成茫然再变成不好意思。她眨了眨眼，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哦哦，哈哈，还真有点忘记你姓什么了。”
墨月捂住脸，声音闷闷的：“行吧，你也是个人才。”
他放下手，靠回椅背，用最简短的方式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白天出门，遇到绑架，绑匪搞了个乱七八糟的魔法阵想用超能力者献祭，他打断了仪式，顺手救下了惠理香。
惠理香一直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脚底在地板上蹭了蹭，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来。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墨月身边的空位，又快速收回去。
墨月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位：“一直站那干什么？过来坐着一起吃。”
“真的可以吗？”惠理香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眼睛亮晶晶的。
“废什么话，坐着得了。”墨月一把拉过他的手臂把他按在身边的座位上。惠理香的耳根在坐下去的一瞬间红了一瞬，谁也没有察觉。
墨月从桌上餐具篮里抽出新的筷子和碟子摆在他面前。做完这些正准备继续点单，发现惠理香坐在旁边，手指绞在一起，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
惠理香咬着食指指节，难为情地低着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然后他仰起头，双手拉住墨月的袖子，手指攥着卫衣袖口边缘，攥得紧紧的。
“精九叶哥哥，你可以教我怎么控制我的力量吗？我想……我想成为像精九叶哥哥这样的超级英雄！‧˚₊̥(∗︎⁰͈꒨⁰͈)‧˚₊*̥ 求你了精九叶哥哥，教我好不好？”
墨月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家伙，最近怎么都是来找我学东西的。”
坐在对面的瑶乡笑得弯了眉眼，夹起一片刚烤好的牛肉塞进嘴里：“看起来我们的大英雄还是很受欢迎的嘛。”
墨月捂住脸，手指在额头上敲了两下，然后放下手，看着惠理香那双还在发光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半是无奈半是妥协的柔软：“好吧好吧，服了你了，我答应就是了。我会教你怎么控制念动力还有别的体术的。”
惠理香用力点头，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
落樱摇乡放下筷子，双手撑在下巴下面，歪着头看他：“墨月，你为什么能教他念动力？我记得你们人类世界把念动力这种能力划分在超能力那边吧？”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是单纯的疑惑。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成了揶揄的打趣，“而且教魔法少女就没好脸色还要考虑，怎么这个小鬼一求你你就答应了？”
墨月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一圈：“你原来不知道吗？我就是有念动力的超能力者啊。”
这句话说得极为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真以为她早就知道了。当然，这是假话。他的念动力来自塑造这具人类身体时给自己强大的精神力留了太多输出余地，精神力溢出到物质层面，自然而然就有了。但他不能告诉瑶乡“因为我是漆黑之王，这身体只是随便捏的人类躯壳”。
至于第二个问题，他摸了摸鼻子，把目光从瑶乡脸上移开，落在一旁正专心往嘴里塞牛肉的惠理香身上。小男孩两颊鼓鼓的，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粒芝麻。
“因为我感觉惠理香挺像我妹小时候的。”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然后他让自己的眼神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不是真正的伤感，是他刻意调整的、用来让这段表演更可信的眼神。他知道瑶乡对精九叶墨月这个“普通人类少年”的所有背景故事都深信不疑，从不会察觉任何不对。所以只要他演得足够自然，她就会照单全收。
“这让我怎么说呢，雷霆老妹很小的时候一直很崇拜我，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莫名其妙冷淡了。也不是恨我，就是突然不怎么理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懂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还停在惠理香嘴角那粒芝麻上。他维持着那个眼神——恰到好处的怀念，不太浓也不太淡，一个回忆起“妹妹”的普通少年该有的样子。精九叶白雪，他给自己编的这个妹妹，在他的设定里不是恨他，只是某天开始无缘无故地疏远了。这个设定他反复打磨过，因为一个“被妹妹恨着的哥哥”听起来太戏剧化，反而不够真实，而“莫名其妙冷淡了”——这才是现实生活中最常见的、最让人无力的那种疏远。更可信，也更好演。
瑶乡安静地听着，樱粉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她觉得面前的少年真的太复杂了，应该说，是人类真的太复杂了。
墨月把那副表情收了回去，眨了眨眼，重新挂回平时随意的笑：“惠理香就是让我有点回忆起过去了而已。”
吃饭到一半的时候，惠理香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指了指楼上，说家里人还在包厢里谈事情，得回去了。
墨月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他学着那些他喜欢的特摄剧英雄的样子，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很白，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加油！”
黑树惠理香愣了一下。他看着墨月那个竖起的大拇指和过于闪亮的笑容，然后也激动地竖起了大拇指，用力到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嗯！我会的，精九叶哥哥！ε٩(๑> ₃ <)۶з”
棕发小男孩转身跑向楼梯，亮黄色的童鞋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很快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墨月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在烤盘上。油脂碰到高温的铁板，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迅速卷起一层焦香的脆边。
“我没发现，你居然还有对人这么温柔的一面呀？”
瑶乡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尾音上扬，带着那种专属于她的揶揄调子。她撑着下巴，歪头看他，蓝粉渐变色的眸子里映着烤盘上升起的热气。那双眼睛在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从瞳孔周围的淡蓝过渡到边缘的浅粉，像一小片被收进玻璃珠里的暮色天空。
墨月翻了个白眼，筷子没停，把牛肉翻了个面：“不是哥们？我平时到底在你心里面是多冷漠的人啊？这明明就是对待友善的人应该有的正常态度啊。”
落樱摇乡被他这话搞得脑袋差点宕机。她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蓝粉渐变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三观碎裂的发言：“别闹了你个双标狗！刚认识的时候我找你当魔法少女你可是直接跑了啊！你这叫对友善人的正常态度？”
墨月的嘴角抽了抽：“不是活爹，谁家好人上来就让陌生人当魔法少女啊？我不报警抓你就已经够友善了好吗？”他把烤好的牛肉夹到碗里，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平时难道对人不友善吗？”
落樱摇乡陷入沉思。她抱着手指开始数，一根一根地掰下去，蓝粉渐变色的眼眸向上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检索记忆数据库：“我看看……你要是说别的不好说，但是我感觉你对人真不算很友善吧？去除魔法少女那群人不算——毕竟那是我们自己不想扯上关系——就我在学校了解的，你可是国中有名的超级学霸，也是有名的孤僻怪人。”
她夹起一片刚烤好的牛肉送进嘴里。那是从华国黑色巨龙之河空运来的顶级牛肉，油脂分布均匀，在口中化开的时候浓郁的肉香充斥了整个口腔，让她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我在高中部都能听到你的消息，你说，你这要多出名？”
墨月挠了挠头。夜幕般暗蓝色的刘海下，他的眉眼有些茫然。这种茫然是真实的，不是演出来的——他确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学校是这种形象。“这样吗？我一般都是不和没必要的人讲话来着。因为别人不理我我也没去理别人，然后……可能是我长得太冷淡了？才在学校没几个熟人？”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同桌紫夏清河，武道社社长苏浅夏。一共就两个人能和他说上话。其他人好像确实都不怎么和他说话。
不过墨月其实也不怎么在意。他独来独往习惯了，这种状态对他来说是默认设置，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今天被瑶乡提起来他才有点后知后觉——原来在别人眼里，他这种不主动社交的人会被归类为“孤僻怪人”。行吧，也不算冤枉。他拿起筷子继续吃烤肉，把这个刚意识到的事实随手放在了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