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地，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件事——走人。
幻梦干脆利落地转身，白紫渐变色的裙摆在脚踝边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月白色的纱巾从肩头扬起，像一面收卷的旗帜。她没有道别，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身后那三个还在喘息的少女。她不想和别的魔法少女扯上任何关系，以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颤的尾音。
幻梦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声音有多大——事实上，它被风吹得几乎散了形——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谄媚的讨好。
是坚定。
心流站在十几米外，粉色的眸子死死锁着那道白紫色的背影。她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灵闪和眩光同时转头看向她，眼里写满了错愕——她们从未见过心流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何况是对幻梦。
但心流没有看她们。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前方那个背影上，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幻梦前辈！既然你嫌弃我们的弱小，那我就想要变强证明给你看！所以——请你教导我们！我也希望，和你一样通过修行的方式变强！”
空气安静了一瞬。
灵闪张着嘴，黄色的碎发被风吹乱，黏在嘴角都没顾上拨开。眩光的眉头微微皱起，蓝色的眼眸在心流和幻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有说话，但她握紧武器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她在等幻梦的回答。
幻梦回过头。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她侧脸轮廓在阳光下的每一道线条。蓝粉渐变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来，先是落在心流的脸上，然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一寸，扫过了灵闪。
灵闪。苏浅夏。
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幻梦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不是变软，是变复杂了。像一面原本冻得严严实实的冰面，被人从底下轻轻敲了一下，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她确实有些动摇了。
不是因为心流。是因为灵闪，毕竟，苏浅夏是她生活里不多的朋友。
但动摇归动摇，她还是没有开口答应。
因为她的心情属实有些复杂。更因为——她压根就不会教别人。她自己是怎么锻炼的？照着昭和时期的特摄剧练的。那些老到掉渣的碟片里，主角被宇宙人抓去改造、被疯狂科学家绑上手术台、在山林里倒立着用指头走路——她就照着那些练。把自己当成被改造的宇宙人，当成没有痛觉的实验体，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身体硬生生磨成了武器。这种修炼方式，怎么教别人？难道让心流也去找个宇宙人绑架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犹豫：“我会考虑你的请求。下一次如果还能见面，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心流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加入你们，”幻梦顿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个女人。那个可恶的女人，变身器真正的主人。她和她的六个伙伴站在一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一字排开，像一道完整的彩虹。而那个可恶的女人站在正中间偏右的位置，紫色的战裙在风中翻飞，回头对她——不对，是对墨月——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那是七个人的战队，对应彩虹的颜色。而现在，变身器在那个女人手上留下的一切，包括这张变身后的脸，这身白紫色的礼装，全部落在了墨月手里。
幻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顶着那个可恶女人的脸活着，用着她的力量战斗，镜子里每一次变身看到的都是死对头的面容。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恨那个女人，可她又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意让那个女人的样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因为一旦她加入了别的队伍，和别的颜色站在一起，就好像把那个女人从记忆里彻底抹去了一样。那个七色的战队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所以她宁愿做个独行侠。宁愿一个人打，一个人扛，一个人站在大坑中央独自举起拳头。也不愿意和别人站在一起，组成新的队伍，覆盖掉记忆中那道完整的彩虹。
“你们三个人的颜色，”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心流的粉色、眩光的蓝色、灵闪的黄色，“不适合我加入。或许等你们有了六个人的时候，我才会考虑吧。”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急忙摇了摇头，语气从犹豫变回了斩钉截铁，“不——还是算了。就算凑齐六种颜色，我也不会加入你们。”
话音落下，她的脚下升起一丝微弱的紫色电弧。电光缠上她的脚踝，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她轻轻跃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落在隔壁一栋大楼的楼顶。月白色的纱巾在跃起的瞬间从肩头飘起，在她身后展开，然后又缓缓落在她的肩颈之间。她没有回头，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了楼宇之间。白紫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正午耀眼的阳光里，只剩下天台上被她的鞋底蹭起的一小片灰尘还在缓缓飘落。
灵闪站在原地，空气刘海下那双棕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完全没有被后面那句“不会加入你们”打击到——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前面那句话吸走了。幻梦前辈说会考虑！她说下一次会给答案！在灵闪的词典里，只要不是直接拒绝，就等于有机会。而且那可是幻梦前辈——那个独来独往、从来不多看别人一眼的幻梦前辈——她居然真的停下来回应了心流的请求！
“好耶！”灵闪原地跳了起来，黄色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欢快的弧线，“幻梦前辈答应要考虑了！”
她转头看向两个队友，准备和她们分享这份喜悦，却发现心流和眩光都没有笑。心流低着头，粉色的长发遮住了表情。眩光双手抱胸，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幻梦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嘴角没有上扬的弧度。
灵闪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嘛？”
一道粉色光芒闪过。心流解除了变身，魔法礼装化作光点消散，露出了玲晴花束本来的样子——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普通的校服，肩膀微微垮着。紧接着蓝色光芒一闪，眩光也解除了变身，变回了紫夏清河。黄色光芒最后一个亮起，灵闪变回了苏浅夏，她伸手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但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疑惑。“所以？你们到底怎么了？”
花束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率先转身向着战场之外走去。她的背影看上去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差距太大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拉得有些模糊，“幻梦前辈的力量，和我们差距太大了。”
紫夏清河迈步跟上，手指点着下巴，蓝色的发梢在肩头轻轻晃动。她的眼睛里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种在思考什么的神色。“我感觉刚才幻梦前辈的样子很奇怪，”她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组织语言，“她对我们不满意，似乎不全是在实力方面。她好像……对于七个人，或者说颜色，有些要求？”
她偏过头，看向苏浅夏和前方花束的背影，“她提到了‘你们三个人的颜色不适合我加入’，又说‘等你们有了六个人的时候才会考虑’——虽然马上又否定了。但这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幻梦前辈是白紫配色，身上最显眼的是紫色。会不会……她以前是有队友的？而且很可能是彩虹配色，刚好是七个人？”
苏浅夏跟在后面，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被高楼切割成长方形的天空，叹了口气。“这样说的话，想让幻梦前辈加入就太难了。毕竟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而且花雨庭出来的精灵也只有三个，我们很可能不会有别的队友了。”她把脑袋从双手间抬起来，望向幻梦消失的方向，那双棕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执拗，“唉，好想让幻梦前辈当我们的队友啊。”
没有人回答她。
花束的脚步没有停，紫夏清河也没有再说话。但紫夏清河的眼睛里，那种思索的神色没有消失——她觉得自己至少猜对了一部分。幻梦确实不想改变那个配色的队伍，确实在守护着什么关于“七个人”的记忆。只是她永远都猜不到那个真正的答案——幻梦不是在怀念自己的队友，而是在怀念变身器真正的主人，怀念他的死对头和那个死对头的伙伴们。那种感情不是怀念战友的温暖，是怀念敌人时才会有的、更复杂更锋利的东西。
走出好几条街，墨月和落樱摇乡找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子。紫色光芒与樱粉色光芒同时闪过，变身解除。幻梦的轮廓像被水洗掉的颜色一样从墨月身上褪去，白紫渐变的战裙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月白色的纱巾是最后消失的——它从肩头滑落，在落地之前化为一缕银白色的光，融进了变身器里。
墨月又变回了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卫衣，头发因为刚才的战斗有些乱，翘起了几根不听话的发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平时就这样，不太擅长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思索，像水面下暗流的影子。
“怎么啦？”
一张脸突然从侧面探过来，挡住了他的全部视野。
落樱摇乡弯着腰，把脸凑到他面前，樱粉色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发梢掠过他的鼻尖，带起一丝极淡的樱花香气。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个狡猾的弧度——她是故意的，她就是喜欢看他被吓一跳的样子。
“我的发！|ʘᗝʘ|”墨月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差点撞上巷子的墙壁。
瑶乡捂着嘴笑弯了眉眼，笑声从小巷子里传出去，在空荡的巷子里弹了几下才消散。“你怎么又不是很开心呀？刚刚不是用新招式打败了敌人吗？”她直起身，歪着头看他，语调从玩笑变成了认真，“别骗我哦，我们可是变身后一心同体的伙伴。就算变身解除了，我和你靠近还是能感觉到你情绪上的变化的。”
墨月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没什么”，但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好吧，瞒不过你。真是的。”
瑶乡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舌尖从齿间探出来一瞬又收了回去，“哎嘿，❛‿˂̵✧ 让我猜猜——你是因为为难了？因为那个叫灵闪的魔法少女是你现实里的朋友，所以不好拒绝她队友的请求？”她伸出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轻轻拍了拍墨月的头顶，她的手掌很暖，“好了啦，没事的。你只要不暴露咱俩的身份，其实去教导她们一下我也不会阻止你的。墨月完全不用烦恼哦。”
墨月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气的声音更轻，尾音也更长。“我知道呀，我知道你大概率都会支持我的决定。”他低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虽然他和落樱摇乡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因为是可以一心同体的伙伴，他很了解她。不是那种需要时间和试探才能积累的了解，是在灵魂层面上直接触碰到的、毫无保留的了解。所以他也大概能猜到，什么事她会反对，什么事她会无条件支持。
“那我再猜一下？”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粉发少女把手从头顶移到了下巴上，做了个思考的姿势，“难道是烦恼他们的邀请加入？就算是墨月想那也不可以哦！”她晃了晃手指，语气变成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教导口吻，“因为我和墨月的身份要绝对保密才行。加入别人太容易暴露身份了，尤其是花雨庭一脉的魔法少女和精灵，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
她说着，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不过……”她拖长了尾音，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困惑，“墨月你给我的情绪波动反馈似乎也不是因为这一点……好奇怪？是不是因为你说的什么要有六个人呀？话说为什么？”
墨月张了张口。
心湖里像是被丢尽了一块石头，
“这让我怎么说呢？因为我梦到过变身器以前的主人，”他最终选择了说一部分实话，“你知道吧？”
瑶乡点点头，“嗯，你之前说过，是很稀有的天赋。证明这个变身器绝对适合你，而且男性可以变身魔法少女，本身就和变身器有百分之一百的契合度。契合度也是我之前找上你的原因——还没契约的时候，变身器靠近你多少米就开始疯狂指引我。”
墨月也点了点头，“对，因为我梦到过，所以我看到了。梦里，变身器以前的主人所在的是七个人的战队。每个魔法少女都代表了一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整整齐齐的七个人。而我的变身器的主人，刚好是队伍里的王牌角色，代表紫色的那个。”他顿了顿，垂下眼睛，“所以，我不太想随便加入不适合的队伍，才拒绝了她们。当然，也是因为我们两个之前说好的，尽量远离花雨庭的人，不暴露身份。”
这段话没有骗人。他确实不想改变记忆里队伍的颜色，
只是他没有说的是，那不是梦，而是他自己的记忆。他不是梦到了变身器的主人——那个可恶的女人——他是和她们同一个时代的人。也是她们最大的敌人，最大的反派漆黑之王。
那个曾经让整个世界颤抖的名字，如今藏在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的身体里，已一个普通人类的样子，站在一条普通的小巷子里，和一个粉发的精灵少女讨论要不要去教导几个后辈。
墨月每一次变身都觉得那个可恶的女人还在。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恨过无数次、也暗暗敬过无数次的脸——就觉得好像是那个女人隔着遥远的时间，又跟他打了声招呼。不是友善的招呼，也没有恶意，是那种带着挑衅意味的、嘴角上扬的、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的招呼。
所以他一边用死对头的力量体验她口中“魔法少女的美好”，一边又拼命守护着关于她和她的战队的最后一丝念想。不想改变颜色，不想加入新的队伍，不想让别人站在曾经属于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位置上。因为只要那道彩虹还是完整的，那个女人就好像还活着。
他觉得自己变身之后不是在为自己活着。是背负了那个可恶女人和她队友们身上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活着。不是责任，不是使命，是更像一种……惯性。就像一辆已经停下来的车，引擎还在嗡嗡作响。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复杂的东西暂时从脑海里甩出去。巷子外面的街道上车流声渐渐大了起来，远处有店铺在放音乐，空气里飘来隔壁餐馆炒菜的油烟味。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烤肉店还在等他。
“走啦走啦，我好饿。刚刚烤肉都没吃成就被杂草博士打断了。”
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卫衣的帽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落樱摇乡从后面快走几步追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她的手掌很暖，手指穿过他有些乱的头发，带着一股淡淡的樱花味。她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刚才那种调皮的狡黠的笑，是更软的、更安静的、像看着自家不懂事的弟弟一样的宠溺的笑。
“那我们就再去——找一家烤肉吧。”
墨月偏头躲开她的手，皱着眉头拍开她的爪子，“你那什么表情啊？好油腻啊，像是那种三四十岁的油腻老阿姨一样。”
瑶乡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樱粉色的长发几乎要因为她的怒气而飘起来，“你这家伙说什么呢？我就算精灵的寿命长了一点，可换算成人类年龄也是正经的十六岁好吧！而且——是你自己在同学面前编了个身份说我是你表姐的！姐姐关心弟弟有什么问题？”
墨月无语地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后座，顺手把安全带拽过来扣上。瑶乡从另一边坐进来，还在鼓着腮帮子，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真的生气了——她知道墨月就是在转移话题，她也知道他不愿意继续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
出租车汇入正午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缓缓后退。墨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没有睡着，只是在脑海里把刚才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压了回去。
紫色。七个人。彩虹。
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紫色的战裙在硝烟中翻飞，身后是六个和她穿着同样款式、不同颜色礼装的伙伴。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像一道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