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餘波未平 第三節 君臣五年
臘月二十一,辰時,養心殿外。
晨光熹微,殿簷的積雪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廊下的太監們縮著脖子,手攏在袖子裡,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排被雪凍住的木偶。空氣冷得像刀子,吸一口都覺得肺裡結了冰。
林清妍站在殿門外,等待通傳。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棉衣裙,頭髮用一支白玉簪綰起,不施粉黛。五年市井生活,讓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氣質柔和了許多,但此刻站在這座曾經逃離的宮殿前,那份柔和又漸漸收斂,露出骨子裡的沉穩與堅韌。
李小魚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穿那身木匠的粗布衣裳,換了件深藍色的勁裝,腰間的刀擦拭得一塵不染。他沒說話,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四周,不是警惕,只是一種習慣。五年的安穩日子,沒有磨掉他骨子裡的本能。
張玄陵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奏事的笏板,臉色有些蒼白。他畢竟年紀大了,連日奔波加上昨夜沒睡好,此刻顯得格外疲憊。
「張監正,皇上請您和二位進去。」
曹公公親自出來傳話。
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背佝僂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但一雙眼依舊銳利,在看到林清妍和李小魚時,微微閃了閃,隨即恢復了平靜。
「林姑娘,李公子,」他躬身道,「請。」
三人跟著曹公公走進養心殿。
殿內的陳設變了一些。龍案上多了幾摞奏摺,靠牆的書架也添了不少新書,但整體的格局沒變。龍涎香的味道還是那麼濃,濃得有些嗆人。
龍案後,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玄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濃重的青黑,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龍袍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但他的眼睛沒變。
依舊銳利,依舊深沉,依舊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趙珩。
五年不見的皇帝。
林清妍停下腳步,在距離龍案五步處站定。
她沒有跪。
五年來,她沒有對任何人跪過。在泰山封禪時,趙珩對她行了半禮,從那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就不再是君臣,而是……某種互相制衡、互相依存的微妙存在。
李小魚站在她身邊,同樣沒有跪。
張玄陵猶豫了一下,最終也只是躬身行禮,沒有下跪。
曹公公退到一旁,低眉順眼,像一尊雕塑。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珩先開口了。
「五年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你們倒是會躲。朕派人在天下找了三年,愣是沒找到你們的蹤跡。」
「皇上找我們做什麼?」林清妍問。
「朕找的不是你們,」趙珩苦笑,「朕找的是龍脈守護者。龍脈出了問題,欽天監束手無策,朕只能找妳。但妳藏得太深了。」
他看向張玄陵:
「張監正,朕知道是你幫他們隱藏行跡。朕不怪你。換了朕,朕也會這麼做。」
張玄陵躬身:「臣謝皇上體諒。」
趙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清妍。
「朕病了,」他說得很直接,「不是身體的病,是……這裡的病。」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從三個月前開始,朕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裡,有一條巨大的黑龍,盤在皇城地下,用一雙血紅的眼睛盯著朕。它說~」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它說,『趙家佔了朕的龍脈百年,該還了。』」
林清妍心中一凜。
黑龍。
那不是應龍。
應龍是上古神獸,傳說中它是金色的,不是黑色。
難道……除了應龍,龍脈深處還沉睡了別的東西?
「皇上,」她開口,「那條黑龍……長什麼樣子?」
趙珩想了想:「很大。渾身漆黑,鱗片像鐵甲。眼睛是血紅色的,頭上有角,但不是龍角,是……鹿角?不,更像樹枝。」
樹枝一樣的角。
黑色鱗片。
血紅的眼睛。
林清妍在腦海中搜尋清虛子留下的法門記憶,那裡記載了上古各種神獸、凶獸的圖譜。
然後,她找到了。
不是應龍。
是燭龍。
《山海經》記載:「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
燭龍,又名燭九陰,上古創世神之一。它睜眼為晝,閉眼為夜,吹氣為冬,呼氣為夏。它的力量,遠在應龍之上。
但如果燭龍真的存在,它怎麼會出現在龍脈深處?
而且,它說「趙家佔了朕的龍脈百年」,「朕」這個自稱,說明它自視為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難道……龍脈原本的主人,不是應龍,而是燭龍?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林清妍沒有時間細想。
「皇上,」她沉聲道,「您夢中的那條黑龍,很可能不是夢,而是……真實的存在。它就在皇城下的龍脈深處,正在甦醒。」
趙珩的臉色更加蒼白。
「朕知道,」他低聲道,「因為朕不只夢見它,朕還……聽見它。」
「聽見?」
「它說,」趙珩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那聲音,「『百年前的血祭,驚醒了朕。朕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與朕對話的人。如今,朕等到了。』」
他睜開眼,看著林清妍:
「它說的那個人,不是朕。是妳。」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林清妍感到手背上的龍紋在發燙,不是灼燒的燙,而是溫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應趙珩的話。
「皇上,」她緩緩道,「我需要看那些上古祭祀的孤本。」
「朕知道,」趙珩點頭,從龍案下取出一個紫檀木匣,放在桌上,「張監正昨天就跟朕說了。朕已經準備好了。」
他打開木匣。
裡面是一卷泛黃的、用絲綢包裹的竹簡。竹簡的繩子已經斷了幾處,顯然年代極其久遠。封面上用篆書寫著四個字:
「燭龍之祀」
「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趙珩說,「當年他從前朝皇宮中搜出,一直封存在太廟密室。朕登基後,才第一次打開。」
他將竹簡推向林清妍:
「朕看不懂。但朕想,妳應該能。」
林清妍接過竹簡,小心翼翼地展開。
竹簡上的字是上古篆文,比秦篆更古老,像是商周時期的文字。她勉強能認出一些,但大部分都需要借助清虛子法門中的古文字知識來解讀。
第一行字,就讓她心頭一震:
「燭龍者,創世之神也。其瞑為晦,其視為明。龍脈之源,萬靈之祖。」
第二行:
「然燭龍性暴,喜怒無常。昔黃帝戰蚩尤,召應龍助陣,燭龍怒,欲毀天下。應龍捨身化為龍脈,鎮燭龍於地下,以己之靈氣,供燭龍沉睡。」
第三行:
「應龍既化,燭龍亦眠。千年一週期,燭龍將醒。醒時需以『淨靈之祭』安撫,否則燭龍怒,天下亡。」
林清妍一口氣讀完,臉色變了又變。
她終於明白了。
應龍不是龍脈的本體,它是……鎮壓者。
鎮壓的對象,是燭龍。
千年前,應龍以自己的身體為封印,將燭龍鎮壓在地下。應龍化為龍脈,千年來不斷吸收天地靈氣,維持封印。
但百年前的血祭,破壞了龍脈的平衡,應龍受損,封印鬆動。燭龍開始甦醒。
而那些黑色的裂痕、腐爛的地氣、被污染的怨魂,都是燭龍甦醒的徵兆。
它正在吞噬應龍的力量。
一旦完全甦醒,它會毀滅一切。
「需要做什麼?」趙珩問。
林清妍合上竹簡,看向他:
「淨靈之祭。一種上古祭祀儀式,用龍脈守護者的血為引,以帝王之魂為祭,重新安撫燭龍,讓它繼續沉睡。」
「帝王之魂為祭?」趙珩重複這幾個字,「什麼意思?」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
「意思是,」她緩緩道,「需要皇上您……親自進入龍脈深處,與燭龍對話。用您的意志、您的誠意,說服它繼續沉睡。」
「如果說服不了呢?」
林清妍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曹公公的臉色白了。
張玄陵的柺杖「嗒」的一聲掉在地上。
李小魚握緊了刀柄。
唯獨趙珩,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他笑了。
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釋然。
「朕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林清妍面前,「什麼時候開始?」
「皇上,」張玄陵顫聲道,「此事萬萬不可。」
「張監正,」趙珩打斷他,聲音平靜,「朕登基八年,做了八年的皇帝。這八年,朕殺過人,害過人,算計過人,也被人算計過。朕不後悔,因為這是朕的選擇。」
他頓了頓:
「但如果朕的死,能換來天下太平,能讓龍脈安寧,能讓後世子孫不再承受這百年的詛咒——那朕,死得其所。」
他看向林清妍:
「林姑娘,朕只有一個請求。」
「皇上請說。」
「如果朕回不來了,」趙珩的聲音很輕,「請妳……護住趙家的血脈。朕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弟弟,今年才五歲。他還小,什麼都不懂。朕不希望他將來也變成朕這樣,滿手血腥,滿心算計。」
林清妍看著他。
這一刻,她看到的不是皇帝,不是那個在養心殿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
而是一個人。
一個背負著家族宿命、國家重擔、卻依舊想在最後一刻保護弟弟的人。
「我答應你,」她鄭重點頭。
趙珩笑了。
這一次,笑容裡沒有釋然,沒有悲壯,只有一種簡單的、真誠的……感激。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