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餘波未平 第四節 地心深處
臘月二十二,子時,太廟地下密室。
夜已經很深了。
太廟的廣場上積著一尺厚的雪,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清冷的銀白色。守衛的兵士們縮在廊下,凍得直跺腳,誰也沒注意到,幾條黑影正從偏殿的密道悄然進入地下。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刻滿了歷代皇帝的名諱和祭祀的銘文。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陳舊的香火氣息,越往深處走,溫度越低,呼吸時能看見白霧。
林清妍走在最前面,手背上的龍紋散發著微弱但穩定的金光,照亮了腳下的石階。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頭髮全部束起,露出蒼白而清冷的臉。斷龍匕插在腰帶上,匕身的裂紋比以前更多了,但依舊泛著幽藍的光。
李小魚緊跟在她身後,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條密道他沒走過,但空氣中那股壓抑的、沉甸甸的感覺,和他走過的每一條通往「危險」的路一模一樣。
趙珩走在第三位,換了一身玄色的便服,沒有戴冠,頭髮簡單束在腦後。他的臉色在龍紋的金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但步伐很穩,呼吸也很平,不像一個重病的人。
張玄陵走在最後,手裡捧著那卷《燭龍之祀》的竹簡,另一隻手拄著柺杖,步履蹣跚但堅定。他年紀太大了,這條密道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但他堅持要來。他說,他是欽天監監正,祭祀天地是他的本分,他不能缺席。
四個人,沉默地走著。
密道盡頭,是一扇石門。
石門很古樸,沒有繁複的雕飾,只在門中央刻著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太極圖的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黑白交界處,隱約可見一條龍的形狀。
「這是太祖皇帝親手封上的,」趙珩輕聲道,「他說,裡面鎮著的东西,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打開。」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林清妍走到石門前,將手掌貼在太極圖上。
手背上的龍紋金光大盛。
太極圖緩緩旋轉,黑白兩色開始流動,像是有生命一般。那條隱約可見的龍形圖案,在流動中漸漸變得清晰,最後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順著林清妍的手臂,湧入她的身體。
林清妍渾身一震。
她感到一股龐大的、古老的記憶湧入腦海,千年之前,應龍與燭龍的大戰。
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應龍以自身為封印,將燭龍鎮壓於地下。
臨終前,應龍對這片土地發出最後的祝福:
「吾化為龍脈,護佑蒼生。千年之後,若有緣人至此,當承吾之志,續吾之願。」
記憶到此中斷。
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片……虛空。
不是黑暗,是虛空。
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前後。腳下踩著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光膜,光膜下面,是無盡的深淵。
而在虛空的正中央,懸浮著一條……龍。
巨龍。
不是趙珩夢中的黑龍,而是金色的、鱗片如同黃金的巨龍。牠的身體蜿蜒盤旋,佔據了整個虛空的大半。但牠的鱗片黯淡無光,身上佈滿了黑色的、如同血管一般的裂痕。那些裂痕在緩緩蠕動,像是有生命。
巨龍的頭部,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中,隱約可見一個人形,就是林清妍在觀龍鼎中看到的那個。
龍眼緊閉。
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
像是在做夢。
又像是在……掙扎。
「這就是……龍脈的核心,」張玄陵顫聲道,「這就是應龍。」
林清妍踏前一步。
腳下的光膜蕩起一圈漣漪,像是水面。
她一步步走向應龍。
每走一步,手背上的龍紋就亮一分。金色光芒與應龍身上的金光遙相呼應,像是有某種共鳴。
李小魚想跟上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了。
不是林清妍擋的,是應龍。
牠只允許龍脈守護者靠近。
趙珩也試圖邁步,同樣被擋住了。
「她一個人進去?」李小魚急道。
「這是她的路,」趙珩的聲音平靜,但眼神裡有擔憂,「我們幫不了她。」
林清妍走到應龍面前。
距離那團黑暗,只有三步。
她能感覺到,黑暗中的人形,正在「看」著她。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識。
一股龐大的、混亂的、充滿痛苦和怨恨的意識。
「……妳來了……」
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不是說話,是意識的共鳴。
蒼老、疲憊,卻帶著一絲……解脫。
「……千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你是應龍?」林清妍問。
「……是……也不是……」那聲音飄忽不定,「……我是應龍的殘魂……也是燭龍的囚牢……我困住牠……也困住自己……」
「你還能撐多久?」
「……不久了……」應龍的聲音充滿了疲憊,「……百年前的血祭……傷了我的本源……燭龍趁機……侵蝕我的意識……我快……壓不住了……」
「如果壓不住,會怎樣?」
「……燭龍甦醒……天下……亡……」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
「淨靈之祭,能幫你嗎?」
「……能……也不能……」應龍的聲音變得飄忽,「……淨靈之祭……需要帝王之魂為祭……用帝王的意志……安撫燭龍……讓牠繼續沉睡……」
「但這只能暫時壓制,對嗎?」
「……對……」應龍的聲音裡有一絲無奈,「……千年後……燭龍還會醒……到時候……又需要新的帝王……新的守護者……這是……無盡的輪迴……」
「那有什麼辦法,能徹底解決?」
應龍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妍以為牠的意識已經消散了。
然後,牠開口了:
「……有……但……太難了……」
「說。」
「……徹底消滅燭龍……讓牠……永遠無法甦醒……」
「怎麼消滅?」
「……以龍脈守護者的全部力量……以帝王之魂為引……以應龍之軀為器……三力合一……將燭龍的意識……徹底抹除……」
「……但代價是……守護者……帝王……應龍……都會……消失……」
林清妍愣住了。
徹底消失。
不僅是她和趙珩。
還有應龍。
這條守護了這片土地千年的上古神獸。
「……這是……唯一的辦法……」應龍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已經……累了……千年的沉睡……千年的痛苦……我……想解脫了……」
林清妍的眼眶紅了。
她轉頭,看向入口處的趙珩。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著她。
等待她的決定。
「……小姑娘……」應龍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像是長輩在對晚輩說話,「……不要自責……這是……我的選擇……也是……你們的選擇……守護這片土地……需要犧牲……但犧牲……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林清妍深吸一口氣。
她擦乾眼淚,轉身,走回入口。
光膜在她腳下蕩起漣漪,一圈一圈,像無聲的嘆息。
李小魚第一個衝上來:「怎麼樣?」
林清妍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趙珩。
「皇上,」她說,「有兩個選擇。」
趙珩平靜地看著她:「說。」
「第一,淨靈之祭。你進去,用你的意志安撫燭龍。成功率不高,但你有可能活著回來。即使成功,也只能再撐一千年。」
「第二呢?」
「第二,」林清妍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徹底消滅燭龍。以我的全部力量,以你的魂魄為引,以應龍的身軀為器,將燭龍的意識徹底抹除。」
她頓了頓:
「代價是,我們三個,都會消失。」
殿內一片死寂。
張玄陵的柺杖再次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小魚的臉色煞白,死死盯著林清妍,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趙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成功率呢?」
「如果成功,燭龍永遠不會再醒。龍脈會恢復穩定,天下再無此劫。」
「朕問的是成功率。」
林清妍看著他的眼睛:
「五成。」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一半成功,一半……萬劫不復。
趙珩笑了。
他轉頭,看向虛空中那條被黑暗纏繞的金色巨龍。
看向那個束縛了這片土地千年的詛咒。
看向那個……等待了他二十三年的命運。
然後,他說:
「選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