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阳光和南方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温暖的、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金色。而是一种冷冽的、刺眼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白光。它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雪山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照在针叶林上，把每一根松针都照得发亮；照在人的皮肤上，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一种尖锐的存在感。
埃莉诺站在旅馆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这片被白光笼罩的大地。
来北境已经一个星期了。
温泉泡过了，市集逛过了，古塔爬过了，冰晶狐也看过了。每天被莉莉安拉着东奔西跑，早出晚归，回到旅馆的时候两条腿都像灌了铅。昨天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把体力条从见底拉回到及格线。
再过几天，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想回去吗？有一点。想念学院的图书馆，想念窗外的梧桐树，想念那条通往森林的小径。但也有一些舍不得。舍不得这里的雪山，舍不得这里的冷空气，舍不得——
她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小家伙。
火蜥蜴。
准确地说，是火元素精灵的一种变体。外表像一只小蜥蜴，只有巴掌长，通体是暗红色的，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光线下会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圆溜溜的，像两颗小珠子。此刻它正缩在她的肩窝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尾巴卷起来盖在脑袋上，一副不想见人的样子。
“你还是不想出来？”埃莉诺轻声问，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背。
火蜥蜴动了动尾巴，把脑袋盖得更严实了。
埃莉诺叹了口气。
这只小家伙是她上学期末夏之典之前无意间契约的。那天她在精灵魔法训练场练习风系召唤术，风精灵突然变得异常活跃，绕着她飞了好几圈，然后朝训练场后面的灌木丛飞去。她跟过去，在灌木丛深处发现了这只缩成一团的小蜥蜴——暗红色的，奄奄一息的，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她蹲下来，伸手去碰它。小家伙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令她心碎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然后它就爬到了她的手上，顺着她的手臂爬到肩膀上，缩成一团，再也没有下来。
契约就这么成了。
拉拉纳后来翻了好几本古籍，才找到这种精灵的资料：“火蜥蜴，火元素精灵的高阶变体，极为稀有。通常只在活火山或地底岩浆湖附近出没，对温度和魔力环境极其敏感。契约难度极高，需要双方自愿且魔力频率高度匹配。”
“极高难度？”莉莉安当时瞪大眼睛，“她就蹲下来伸了个手。”
“所以说她是天才。”拉拉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天才也有天才的烦恼。
自从来了北境，火蜥蜴就不太对劲。它变得不爱动弹，整天缩在埃莉诺的肩窝里，用尾巴盖着脑袋。偶尔出来透透气，也是懒洋洋地趴着，一动不动。有几次甚至发出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它是不是生病了？”埃莉诺担心地问过拉拉纳。
拉拉纳观察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不是生病。是不喜欢这里的天气。北境太冷了，火元素稀薄，它不舒服。”
“那怎么办？”
“没办法。等回去就好了。”
埃莉诺摸了摸火蜥蜴的背。鳞片是凉的——在学院的时候，它应该是温热的。她有些心疼，但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试着用魔力给它取暖，但小家伙摇了摇头，把脑袋往她脖子里拱了拱，继续睡觉。
“再忍几天。”她轻声说，“过几天就回家了。”
火蜥蜴动了动尾巴，算是回应。
“埃莉诺！快出来！”
莉莉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埃莉诺无奈地笑了笑，把火蜥蜴往肩窝里塞了塞，拉好斗篷的领子，走出旅馆。
莉莉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毛皮坎肩，配着狼牙项链和皮帽子，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你听说了吗？北境的部落格斗要开始了！”
“格斗？”埃莉诺愣了一下。
“就是那种——擂台赛！两个人上去打，打到一方认输为止！北境特有的传统！”莉莉安比划着，动作夸张得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一个老妇人，“我听旅馆老板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全北境最好的战士都会来！有摔跤的，有比剑的，还有徒手格斗的！”
埃莉诺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对格斗感兴趣了？”
“我什么时候都对格斗感兴趣！”莉莉安理直气壮，“而且你知道的，北境的格斗和南方完全不一样。南方那些花架子，比的是谁的动作好看，谁的姿势标准。北境不一样——他们是真的打。拳拳到肉的那种。”
她凑近埃莉诺，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而且我听说，参加格斗的有很多北境的美男子。八块腹肌，人鱼线，身上还有伤疤——特别有男人味。”
埃莉诺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就是去看男人的！”
“当然不是！”莉莉安义正辞严，“主要是去学习北境的战斗技巧。顺便看看男人。”
“……”
埃莉诺张了张嘴，想拒绝。她的腿还酸着，肩膀还疼着，昨天被莉莉安拉着爬了一整天的山，现在连走路都觉得费劲。而且她本来就不喜欢热闹的场合，那么多人的擂台，吵吵闹闹的，想想就头疼。
但莉莉安已经拉住她的手，开始摇晃了。
“去嘛去嘛！难得来一次北境！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可是……”
“而且你不是说火蜥蜴不舒服吗？格斗场那边很热的！有很多火把，还有很多火系战士的魔力波动，说不定对它有帮助！”
埃莉诺犹豫了。
她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火蜥蜴。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金色的眼睛看着莉莉安，尾巴尖微微晃动。
“你看！它也想去了！”莉莉安指着火蜥蜴，声音更大了。
埃莉诺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我们得先问问拉拉纳的意见。”
“走！”莉莉安已经拉住她的手，朝旅馆里面冲。
拉拉纳正坐在窗边看书。旅馆的窗子很小，光线不太好，她把书举得很近，几乎贴着脸。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摊着几张写满笔记的纸。
“拉拉纳！”莉莉安冲进来，差点把桌子撞翻，“北境的部落格斗要开始了！我们去看！”
拉拉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格斗？”
“对！北境特有的擂台赛！摔跤、比剑、徒手格斗！全北境最好的战士都会来！”莉莉安一口气说完，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有很多美男子。”
拉拉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认识她很久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考察北境的战斗技巧，”她合上书，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也是极其重要的一项。”
埃莉诺愣住了。
“埃？”她眨了眨眼，“拉拉纳，你怎么也——”
“走吧。”拉拉纳已经站起身，把书塞进背包里，动作干脆利落，“什么时候开始？”
莉莉安发出了一声胜利的欢呼。
“我就说拉拉纳最懂我！马上开始！现在就去！”
埃莉诺看着她们俩，哭笑不得。
“算了，”她叹了口气，把斗篷裹紧了些，“真拿你俩没办法。那就去看看吧。”
“走走走！”莉莉安已经冲出了旅馆。
格斗场在村子的东边，是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不大，但挤满了人。北境的各个村落都有人来，穿着各式各样的毛皮和粗布衣服，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麦酒的气味，混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几个摊位在入口处排开，卖烤肉的、卖酒的、卖毛皮帽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好多人……”埃莉诺站在人群边缘，有些不太适应。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在学院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保持微笑，和每一个人打招呼，但那不是她真正喜欢的。她喜欢安静，喜欢图书馆，喜欢风精灵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但今天，她可以不用微笑。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温斯特学姐”，没有人期待她表现得完美无缺。她只是一个来北境旅行的普通少女，穿着普通的斗篷，站在人群里，看一场普通的格斗。
这种感觉，意外地轻松。
“这边这边！”莉莉安已经挤到前面去了，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开始了开始了！”
木栅栏围成的擂台上，站着两个北境汉子。
一个又高又壮，光着上身，肌肉鼓得像小山，胸口有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腰际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另一个矮一些，但更结实，浑身都是腱子肉，像一根被拧紧的绳索。两人面对面站着，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迸溅。
“哇——”莉莉安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眼睛都直了，“那个高的，胸肌好大……那个矮的，腹肌好明显……”
“莉莉安！”埃莉诺拉了拉她的袖子，脸又红了。
“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拉拉纳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份学术报告。
“从体型来看，高个子优势明显，臂展更长，打击范围更大。但矮个子重心更低，爆发力可能更强。”她顿了顿，补充道，“值得观察。”
埃莉诺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好吧好吧，那就好好观察。”
她站在两个闺蜜中间，看着擂台上的两个人开始交手。
高的那个先出手，一拳挥过去，带着风声。矮的那个侧身躲开，顺势一个扫堂腿。高的跳起来躲过，落地时重心不稳，矮的抓住机会，一个肩摔——
“好！”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莉莉安也跟着叫好，声音比谁都大。拉拉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埃莉诺站在她们中间，看着擂台上那两个缠斗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带着松脂和铁锈的气味。她拉了拉斗篷的领子，把火蜥蜴往肩窝里塞了塞。小家伙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看着擂台上那些燃烧的火把，尾巴尖微微晃动。
也许，偶尔热闹一下也不错。
她这样想着，把目光重新投向擂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