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动起来的人是阿诺德。
他以跟那身健壮肌肉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迅速逼近灰发少年。脚步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他的右手握拳，左拳虚晃一下，右拳直直地朝灰发少年的下巴挥去。
拳头带着风声。
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拳又快又狠。如果打中，下巴会碎。埃莉诺在学院里见过伊恩练拳，也见过布洛克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但他们的拳和这一拳不一样。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件事——击倒对方。
就目前而言，这样的表现可说是出类拔萃。将他评为身经百战的夺冠热门人选，看来是正确的判断。
灰发少年站在原地，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败北的下一个瞬间——
阿诺德狠狠摔了一跤。
他在即将触到灰发少年的前一刻跌倒了。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他明明是跑在最平整的擂台上，脚下没有任何障碍物，却像踩到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身体猛地前倾，重心失控，整个人朝前扑去。
“砰！”
他的额头直接撞在地面上。那声音很闷，很沉，像一袋面粉从高处摔下来。
观众席上一片寂静。
阿诺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灰发少年站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狼皮还搭在肩上，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阿诺德，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一秒。两秒。三秒。
阿诺德没有动。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小声说话。声音像虫子爬动，嗡嗡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怎么不爬起来？”
“是不是晕过去了？”
“怎么可能！就摔一跤！”
灰发少年等了几秒，然后转身，慢吞吞地朝擂台边缘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么慢，那么懒散，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晒的猫。
裁判愣在原地，手里的旗子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挥动。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阿诺德，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好几步的灰发少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获……获胜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七号选手！”
观众席炸了。
“开什么玩笑！”有人站起来，把帽子摔在地上，“我的钱！”
“那是什么狗屁比赛！摔一跤就赢了？”
“退钱！退钱！”
嘘声、骂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几个显然是下了重注的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翻过栅栏冲上擂台，被守卫拦住了。
埃莉诺站在观众席上，看着擂台上那个正在慢吞吞往下走的灰发少年。
她没有嘘。
不是因为她有礼貌，而是因为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阿诺德摔倒的那一瞬间。
不是“摔跤”。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但擂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坑，没有绳子。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风精灵在她耳边轻轻嗡鸣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没有看错”。
那不是摔倒。
那是被击倒。
但她没有看清是怎么被击倒的。
“开……开什么玩笑啊！”莉莉安的声音把埃莉诺拉回现实。她正瞪大眼睛盯着擂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他就摔了一跤？就这样输了？”
拉拉纳没有说话。
她站在埃莉诺旁边，笔记本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埃莉诺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哎呀，有时这种误判也会发生这种事嘛。”莉莉安替自己的错误判断找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对，一定是误判！那个大块头踩到自己的脚了！或者地面太滑！或者——”
“不是误判。”拉拉纳终于开口了。
莉莉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拉拉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那一页上，在“七号：小灰毛——不知道”那一行下面，她用笔划了两道线，然后写了两个字。
“很强。”
她把笔记本合上，推了推眼镜。
“不是误判。是差距太大，大到我看不懂。”
埃莉诺看着她，没有说话。
擂台上，灰发少年已经走下了台阶。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狼皮在他身后晃动，像一面灰色的旗帜。观众席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注意他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趴在地上的阿诺德身上。
几个工作人员跑上擂台，把阿诺德翻过来。他的额头肿了一个大包，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血迹。他的鼻子还在出气，但很弱，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
“还活着。”一个工作人员说。
观众席上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继续骂。
埃莉诺把目光从擂台上移开，看向灰发少年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她拉了拉斗篷的领子，把火蜥蜴往肩窝里塞了塞。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珠盯着那个方向，尾巴尖微微晃动。
“走吧。”她说，“还有下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