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确定还要往前走吗?”
一个马贼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开落叶,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迹。血迹不多,但很新鲜——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血迹往那边去了。”他指了指令安逃跑的方向,“再往前走,就是食人魔的领地了。”
领队站在他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那个马贼一眼,又看了眼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森林。
“追。”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
“可是——”
“要是这次追不到,”领队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我们与对方的合作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个马贼闭上了嘴。
领队挥了挥手:“散开。五人一组,从两边包抄。别走散了,这片林子晚上不太平。”
马贼们分成两队,一左一右,消失在黑暗中。
领队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森林。他的目光很冷,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是不锋利,而是还没找到需要切割的东西。
“跑吧。”他低声说,“跑得越远越好。反正这片林子,没有路。”
他迈开步子,沿着血迹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令安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枯枝上只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猫在夜行。如果不是他耳朵好使,根本听不见。
他们追上来了。
令安把猎刀握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硬拼是不可能的。他的敏捷只有8.7,力量11.8,体力19。对付一个普通的马贼也许勉强能撑几个回合,但他们有好几个人,而且有弓箭。正面冲突,他撑不过一分钟。
跑?
他已经在跑了。但跑不是办法。对方有探测魔力的圆盘,虽然他是绝缘体,圆盘对他无效,但他们还有鼻子——血迹的气味,脚印的痕迹,甚至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的痕迹。这片森林是他们的主场,不是他的。
他需要制造混乱。
令安慢慢从灌木丛后面退出去,猫着腰,贴着地面往另一个方向移动。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指摸清楚前面的地形——有没有碎石,有没有枯枝,有没有会发出声响的东西。他摸到一块石头,捡起来,朝左边扔出去。
“啪嗒。”
石头落在十几步外的枯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边!”马贼们的声音立刻朝那个方向涌去。
令安趁着这个空隙,加快脚步,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不快。**的后劲还在,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跑了大约一刻钟,他听见身后传来骂声。
“没人!被耍了!”
“分头找!他跑不远!”
令安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前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面陡坡。坡很陡,几乎垂直,坡面上长满了杂草和藤蔓。他抓住一根藤蔓,荡下去,落在坡底。
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沟底堆满了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令安放慢脚步,尽量踩在碎石少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头顶传来脚步声。马贼们在坡上面跑过,有人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令安屏住呼吸,贴在沟壁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没有立刻出去。他等了几分钟,确认上面没有声音了,才从沟里爬出来。
他蹲在沟边,大口喘着气。
左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紫色的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把绷带解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像一块快要熟透的果子。他用牙咬住绷带的一头,用另一只手重新包扎,勒得很紧。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
包扎完,他站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就在他脚边不远处,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有一个扁长的凹陷。不是脚印——比脚印大得多,形状也不像人的脚。前宽后窄,边缘有五道深深的抓痕,像什么东西用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令安蹲下来,凑近看。
那是一个脚印。
不是人的。
是食人魔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过在学院图书馆读过的那些书。《北境生物图鉴》《魔兽生态与习性》《危险生物辨识手册》——那些他为了打发时间翻过的、以为永远不会用到的知识,此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开,一页一页地在他眼前展开。
食人魔。西部特有亚种。不同于东部高原那些身高两丈、力大无穷的同族,西部的食人魔体型较小,成年个体身高约七尺,体重约一百多斤。它们更狡猾,更胆小,更擅长利用地形和数量优势捕猎。它们的视力很差,但嗅觉和听觉极其灵敏。它们怕火——不是普通的“怕”,而是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任何火焰都会让它们退避三舍。
但如果被逼到绝路,它们会奋起反抗。一只受伤的食人魔会发出刺耳的尖叫,那种尖叫能传遍整片森林,把附近的所有同类都吸引过来。它们懂得偷袭,懂得包抄,懂得用数量压制猎物。它们不是野兽——它们是猎手。
令安站起身,看着那个脚印延伸的方向。
脚印往北边去了。不止一个——他数了数,至少有七八个。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浅,说明这群食人魔里有成年体,也有幼崽。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马贼们还在找他。他们手里有刀,有弓箭,有探测魔力的圆盘。他们熟悉这片森林,知道每一条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不着急,因为他受了伤,中了毒,跑不远。
而他手里只有一把猎刀。
一把他亲手锻造的、跟了他大半年的、刀刃上已经有好几处卷刃的猎刀。
令安把猎刀握紧。
既然你们要置我于死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食人魔的脚印,朝北边走去。
那么我也就只能为了活命而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