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一边走,一边注意身后的动静。
马贼们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他听出他们分成了两组,一组在东边,一组在西边,正在扇形搜索。他们很专业——不是那种一拥而上的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有纪律、有经验的猎手。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狼群在追赶一头受伤的鹿,不急,不躁,因为他们知道猎物跑不远。
“分开追!别走散了!”领队的声音从东边传来,低沉而清晰,“他受了伤,跑不远。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
令安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左臂上的伤口像被人用火烧一样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的后劲还在,他的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沉沉的,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他咬了一下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开始收集东西。
干燥的枯枝——要那种完全干透的,一折就断的,里面没有水分的。松树的枝条——北境的松树油脂含量高,冬天也不会冻死,那些金黄色的松脂像凝固的蜂蜜,散发着浓烈的松香味。
还有一种叫“火绒草”的野草,叶片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绒毛,极其易燃。他在学院图书馆的《野外生存手册》里读到过——北境的猎人会用这种草做火引,一根火柴就能点燃,烧起来连水都浇不灭。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背包,一边走一边收集。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抓,抓了就塞,塞了再抓。枯枝的尖刺扎进手背,他感觉不到。荆棘的倒刺划破手指,他感觉不到。血从手指上渗出来,和左臂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马贼的。是另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打呼噜的声音。那声音从北边传来,在夜风中时断时续,像一台破旧的风箱被缓慢地拉动。
令安放慢脚步,猫着腰,朝那个方向摸去。他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几处细小的卷刃是他活下来的证明。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他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它们。
四只食人魔。
它们围坐在一小片空地上,中间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烧得通红的木柴,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几只半闭的眼睛。最大的那只坐在最里面,体型比其他三只大了一圈,肩膀上披着一张发黑的兽皮,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另外三只小一些,蜷缩在火堆旁边,像三只打盹的狗。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骨头。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堆。
散落在食人魔周围,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有的已经干枯了,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苔藓。有的还很新鲜,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肉丝和干涸的血迹。令安认出了其中一根——那是一根人的股骨,比动物的长,比动物的直,关节处还连着一小块没有被啃干净的软骨。
他的胃剧烈翻涌了一下。
令安在学院图书馆的《北境生物图鉴》里读过食人魔的章节。他知道它们吃人。书上写着“食人魔以大型哺乳动物为食,包括人类”。
但那只是文字,是印刷在纸张上的、干巴巴的、没有温度的符号。他读的时候没有感觉,就像读“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只是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消化的事实。
但现在,那些骨头就在他眼前。
在月光下,在篝火的余烬旁,在那四只灰绿色皮肤的怪物脚边。
那些骨头曾经是人。是某个人的父亲,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兄弟。他们也许是猎人,也许是矿工,也许只是走错路的旅人。他们被食人魔抓住,被拖到这里,被啃食。他们的骨头被扔在地上,和动物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人,哪根是兽。
令安把嘴捂住,强迫自己不要吐。
不能出声。不能动。不能被发现。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开始观察它们。
它们看起来并不高大威猛。最大的那只也不过七尺出头,比一个成年男人高不了多少。它们的皮肤是灰绿色的,粗糙得像树皮,上面长满了疙瘩和疣子,有些疙瘩已经破了,流着黄色的脓液。它们的肚子很大,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东西.四肢却很细,像四根干枯的树枝支撑着一个水桶。
令安移开目光。
它们看起来很弱。笨拙的,迟钝的,像一堆会动的肉。
但令安知道不是。
他在书里读过——那些细长的四肢爆发力惊人,能在三秒内从静止加速到全速。它们的皮肤比普通的皮甲还厚,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而且它们有四只。
令安从灌木丛后面退出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退一步都要先用手摸清楚身后的地形,确认没有碎石、没有枯枝、没有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他退到一棵大树后面,靠着树干,大口喘着气。
他开始思考。
不能硬拼。他一个人,一把猎刀,对付四只食人魔,等于送死。
不能跑。马贼还在后面,食人魔在前面,他夹在中间,往哪跑都是死。
他需要利用它们。
让它们替他挡住马贼。
令安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卷绳索。绳索是艾米丽给的,很轻,但很结实。他把它系在两棵距离最近的树之间,离地半尺高——绊索。又找了几根粗壮的树枝,用猎刀削尖一头,插在食人魔可能逃跑的路线上——陷阱。他插了六根,每一根都朝前倾斜,尖端朝着空地的方向。
然后他拿出艾米丽给的烟雾弹。
三个。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上面蚀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他把它们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重量。烟雾弹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像三颗冰冷的卵石。
他看了看烟雾弹,又看了看手里的松脂和火绒草。
脑子里有了一个计划。
他把火绒草塞进松枝的缝隙里,用枯枝捆成一个拳头大的球。然后在球心塞进一枚烟雾弹,把拉环的绳子留在外面。他做了三个这样的东西——他在心里给它们起了个名字:火球。
做好之后,他找了一棵大树。树干很粗,枝丫很低,正好能爬上去。他把猎刀叼在嘴里,用右手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枝,荡上去。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臂和腿。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一根粗壮的枝丫上,蹲下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片空地,也能看见马贼们过来的方向。
他开始等。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带着松脂和腐肉混合的气味。令安把衣领拉高,遮住口鼻。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他深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不能慌。
一慌就死。
马贼们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领队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发出微弱光芒的圆盘——探测魔力的那种。圆盘在黑暗中泛着蓝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没有多余的声音。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像一把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的探照灯。
他身后跟着五个马贼。五个人,五把刀,五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有气味。”领队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泥土。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血腥味。他来过这里。不久。最多一刻钟前。”
马贼们散开,在周围搜索。有人弯腰看地上的痕迹,有人抬头看树上,有人蹲下来听地面的震动。他们很专业,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令安在树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看见领队站起来,朝食人魔空地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鼻子抽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有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令安从未听过的警惕,“不是人。”
马贼们的手同时握紧了刀柄。五把刀,五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领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骨头。那根骨头很长,很粗,一端有被啃咬过的痕迹,另一端还连着一点干枯的筋腱。他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几秒,手指在骨头的表面摩挲着,感受着那些齿痕的深度和形状。
然后他把骨头扔在地上。
“食人魔。”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令安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不要点火,不要出声。绕过去。”
“老大,”一个马贼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要不咱们回去吧。食人魔的地盘,晚上闯进去——”
“闭嘴。”领队打断他,目光扫过那片黑沉沉的树林。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就在前面。”领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一个受伤的半大孩子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马贼们没人说话了。但他们握刀的手,比刚才更紧了。
领队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令安在树上看着他们走进食人魔的空地。
他们的脚步很轻,像猫在夜行。但食人魔的听觉比猫更灵敏。最大的那只抬起头,鼻子抽动了几下,绿豆大小的眼睛朝马贼们的方向扫过来。
令安等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第一个火球的拉环,朝空地的方向扔了出去。
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带着嘶嘶的声响,落在食人魔篝火堆旁边。
“砰!”
烟雾弹炸开的声音在夜空中炸裂,像一声闷雷。浓烟和火花一起喷出来,白色的烟雾在黑暗中翻滚,像一只突然苏醒的巨兽。火绒草被点燃了,发出刺眼的白色火焰。松脂遇火就着,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像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
火花溅到食人魔的篝火堆上。那些快要熄灭的木柴被重新点燃,火焰猛地窜起来,照亮了整个空地。火光在树干上跳动,在树叶上闪烁,在马贼们惊愕的脸上明灭。
食人魔们被惊醒了。
最大的那只发出一声尖叫——不是愤怒,是恐惧。那叫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耳膜。
它疯狂地朝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石堆,石头滚落一地,砸在它的脚上,它浑然不觉。另外三只也乱了套,有的朝左边跑,有的朝右边跑,有一只直接撞到了令安设置的绊索上,摔了个狗啃泥,灰绿色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撞倒了一排削尖的木桩。
木桩刺进它的皮肤,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它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马贼们也被惊到了。
“该死!”领队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不要慌!不要点火——”
但晚了。
一个年轻的马贼——令安后来知道他叫“小刀”——被突然窜起的火焰吓到,本能地从怀里掏出打火石,“嚓”地一下点燃了一根木棍。火光在他手中亮起,橘黄色的,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火光亮起的瞬间,所有食人魔都看向了他。
那四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然后它们动了。
令安在树上看见了一切。那个画面像一幅被定格的画,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那只摔倒在地的食人魔爬起来,朝那个点火的小马贼扑去。它的速度比令安想象中快得多——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不到两秒。它的四肢在月光下划出四道灰白色的残影,像四根被弹射出去的箭。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锯齿状的尖牙,一口咬住了小马贼的胳膊。
“啊——!”
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太尖锐了,太凄厉了,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令安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是穿透了他的手指,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骨头里。
小马贼的胳膊被咬断了。不是“咔嚓”一声断的,而是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嚼碎的。骨头碎裂的声音,筋腱撕裂的声音,肉被牙齿碾磨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令安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的交响曲。
其他马贼冲上去,挥刀砍向食人魔。刀砍在食人魔的灰绿色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它们的皮太厚了,普通的刀根本砍不动。一个马贼的刀卡在食人魔的肩膀上,拔不出来,食人魔一甩胳膊,连人带刀一起甩飞出去。
领队拔出了长刀。他的刀不一样——刀刃上刻着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蓝光。他一刀砍在食人魔的后颈上,刀刃切进皮肉,黑色的血喷涌而出。那血是黑色的,黏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它溅在领队的脸上,溅在马贼们的身上,溅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食人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叫声比刚才更大,更尖锐,像一把锥子扎进耳膜,扎进大脑,扎进脊髓。令安觉得自己的头要裂开了。他用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树枝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叫声穿透了树林,穿透了夜色,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令安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求救信号。
受伤的食人魔会发出尖叫,吸引附近的同类。一只食人魔的领地半径大约五里,五里之内,至少有十几只。如果那些食人魔都来了——
领队显然也知道。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变——像一个知道自己踩进了陷阱的人,在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踩的是陷阱。
他一脚踹开那只还在抽搐的食人魔,吼道:“撤!快撤!”
马贼们架起受伤的同伴——那个被咬断胳膊的小马贼已经昏迷了,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还在往外涌血,像一口被拧开的泉——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骂声越来越远。惨叫声越来越远。
令安在树上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动。
他等了几分钟。十分钟。也许更久。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还有火星在跳动,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从北边,从东边,从西边——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更多的尖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狼群在月下长嚎。
食人魔们来了。
令安从树上爬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臂撞到树干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咬着牙,把猎刀插回腰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腿是软的,脚是沉的,脑子是晕的。但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知道,身后那片林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不想知道。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发现了一个洞穴。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口长满了杂草和藤蔓,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令安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的泥土。干的,冷的,没有新鲜的脚印。他又闻了闻——没有动物的气味,没有腐肉的气味,只有石头和泥土的味道。
安全的。
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更窄。石壁粗糙,硌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几乎是爬着往里走的,膝盖磨在碎石上,疼得他龇牙。但越往里走,空间越大。最后,他找到了一个能容纳一个人蜷缩着躺下的小空间。
他把背包挡在洞口,然后躺下来。
洞穴很小。小到他的膝盖顶在石壁上,小到他翻不了身,小到他连伸个懒腰都做不到。石壁很凉,凉得他浑身发抖。洞顶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凉的,湿的,像有人在哭。
他把猎刀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左臂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的疼。**的后劲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的脑子还是晕的,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但他还醒着。
他不敢睡。
外面还有食人魔。也许它们不会找到这里。也许它们会。也许天亮之后它们就散了,也许它们会一直守在洞口。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令安睁开眼睛,看着洞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上面有星星。他知道,北境的夜空很美,星星很亮,像无数颗碎钻撒在黑色的绸缎上。他在第一天来的时候抬头看过一次,然后就没有再看了。
他想起学院图书馆的温暖灯光。想起小木屋的火塘。想起艾米丽递给他那些奇怪发明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埃莉诺站在月光下,伸着小拇指,说“约定了”。
他想起那六十银币。
该死。
他低声说,声音在洞穴里回荡,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六十银币。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