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罗队长突然宣布:“领主大人需要几个年轻力壮的去矿上帮忙搬货,自愿报名,额外管一顿肉!”
小吉兴奋地举手报名,其他几个也跃跃欲试。肉——在北境,肉是奢侈品。守卫营的稀粥黑面包吃了快十天,每个人的胃都在叫嚣着要油水。
令安也举了手。
罗队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令安看不懂的东西。“你也去?”
“去。”
矿洞在村子的北边,坐落在山坡的背面。洞口被木架子支撑着,上面盖着发黑的油布。几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守卫站在洞口,腰间挂着短刀,眼神警惕。
领队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他看了令安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进去之后跟紧队伍,别乱走。”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没有纹路的石板,“丢了没人找。”
令安点点头,跟着队伍走进矿洞。
矿洞比令安想象中更深、更暗、更冷。走进去十几米,就完全看不到天光了,全靠墙壁上的油灯照明。油灯的光是昏黄的,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像一群无声的鬼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硫磺、血腥、还有某种腐烂的甜腻,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毒药。
令安跟在队伍后面,搬着一箱箱矿石。箱子很重,沉甸甸的,里面的矿石在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搬了三趟,每一趟都刻意放慢速度,用眼睛观察两侧的岔路。
矿洞两侧有很多岔路,通往更深处。岔路口站着守卫,腰间挂着武器,眼神警惕。那些岔路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搬了三趟货后,令安捂着肚子,蹲下来。
“怎么了?”小吉凑过来,脸上带着担心。
“肚子疼。”令安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你们先搬,我歇一会儿。”
小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令安蹲在角落里,等队伍走远,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然后站起来,闪进一条岔路。
岔路里没有灯。黑暗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令安从口袋里掏出艾米丽给的感应器,圆盘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不是发热,是它在吸收周围的魔力波动。红光很弱,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它照亮了脚下的路。
他贴着墙壁往前走。石壁很凉,凉得渗进骨头里。脚下的碎石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在不该在的地方。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那股腐烂的甜腻越来越浓,几乎让人作呕。令安捂住口鼻,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
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暗的紫光。那种紫——令安见过。在凯尔文的图纸上,在艾米丽的工坊里,在被植入恶魔符文的传感器中。那是恶魔术式的光芒,是扭曲、腐朽、不祥的象征。
令安从门缝里往里看。
那一瞬间,他的胃剧烈翻涌起来。
房间里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和他在凯尔文图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紫色的符文从中心向外扩散,像蛛网,像血管,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活的东西。魔法阵中央,躺着一个赤裸的少年,胸口被剖开,里面塞着一块黑色的晶石。晶石在紫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少年的眼睛睁着。空洞的,无神的,像两扇被砸碎的窗户。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呻吟。他还活着——不,不是活着。是在被活着。
周围还有几个同样的石台,上面躺着同样被开膛破肚的人。有的胸口还敞着,黑色的血已经凝固成块;有的已经被缝合了,但缝线粗糙得像在缝一块破布。紫色的光芒在他们身上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皮肉,钻进骨头,钻进灵魂。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魔法阵前,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在紫色的光中泛着黑。
他正在往一个刚被抬进来的少女身上刻画什么。少女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她拼命挣扎,但被几个守卫死死按住,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令安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那种尖叫着逃跑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已经渗进骨子里的、知道自己无处可逃的绝望。像一只被夹住腿的兔子,等着猎人来拧断它的脖子。
令安死死咬住嘴唇。
血腥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浓得让他想吐。但他不能吐——吐了就会发出声音,发出声音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变成那些石台上的一个。
他开始观察房间里的其他细节。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本厚册子——那是实验记录。架子的旁边,有一个铁笼子,笼子里蜷缩着几个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鸡。
他必须拿到那些记录。
但守卫就在门口。两个穿着黑色皮甲的男人,一左一右,像两尊石像。他们腰间挂着短刀,手里拿着油灯,目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进不去。
令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住房间的位置,记住门口守卫的人数,记住魔法阵的布局,记住那些石台上的人的脸。
然后他转身,原路退回。
回到搬运队伍里时,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小吉担心地问:“你没事吧?肚子还疼?”
“没事。”令安低着头,声音沙哑,“搬完这趟就回去。”
他搬完最后一箱矿石,走出矿洞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境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把那些腐烂的甜腻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那些眼睛,那些呻吟,那些紫色的光。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晚上,他躺在帐篷里,一夜无眠。
他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神。想起少年被剖开的胸膛。想起黑袍人手里滴血的刀。然后他想起艾拉。如果艾拉没有被莉娜赶走,现在躺在那个石台上的,会不会就是她?
令安攥紧拳头。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