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决定再去找一次收购站老板——问问那封信有没有发出去,能不能加急。
但他刚走出营地,就看见了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收购站老板站在营地门口,脸色惨白,双手绞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看见令安,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伙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封信……被人截了。”
令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
“昨晚,有人闯进我的仓库,翻了我的柜子。”老板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没找到信——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是……他们知道有人送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令安。
“你被盯上了。这里到处都是领主的眼线。你今天来我这里,明天就有人报告给领主。我……我不能再帮你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他转身,快步走开,消失在晨雾里。
令安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到处都是领主的眼线。他以为自己是偷偷来的,以为没有人看见,以为那封信能悄无声息地送出去。但从头到尾——从他走进收购站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着他。
他想起维克托的笑容。那个温暖的、完美的、像排练过无数遍的笑容。那个笑容背后,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每一条路都是网上的一根线。他以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其实一直在网的中间。
令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营地。
他不能慌。信没有被找到,只是被知道了有人送信。对方不知道信的内容,不知道收信人是谁,不知道信已经送到了哪里。他还有机会。
但他需要更快。
他需要找到莉娜。需要在她被维克托彻底关起来之前,问清楚这个村子的真相。需要知道矿洞里到底在做什么,需要知道那些“实验体”是从哪里来的,需要知道艾拉为什么能逃出来,需要知道莉娜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宅邸里。
他需要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霜谷领。
傍晚,令安被叫去了领主宅邸。
管家领着他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油画还是那些。画框在烛光下泛着暖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令安走在走廊上,脚步很稳,表情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冷。从骨子里往外冷。
小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壁炉里烧着火,松木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沙发是深红色的丝绒面,茶几上摆着那套银质茶具。
维克托·黑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令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绽开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完美的笑容。
“啊,你来了。坐。”
令安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么软,软得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茶几上还是那套银质茶具,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维克托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听说你昨天去了矿上帮忙?”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辛苦了。矿上活儿重,累不累?”
“还行。”令安端起茶杯,没有喝。
“那就好,那就好。”维克托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这边的活儿和南方不一样,粗笨,但实在。你们这些学院来的孩子,能适应,不容易。”
令安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棱角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完美,语气还是那么热情。但那双眼睛——令安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冷静,不是审视,不是猎人的从容。
是忌惮。
像一条蛇在决定要不要咬人之前,先缩了缩脖子。
“对了,”维克托放下茶杯,语气依然随意,“听说你昨天去了收购站?”
令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想买点东西。”
“买到了吗?”
“没有。太贵了。”
维克托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更明显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令安,”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暖,“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令安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维克托摇了摇头。不是“不对”的摇头,而是一种“你让我失望了”的摇头。像老师在看着一个不肯承认错误的学生。
“维尔卡特家。”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咒语,“炼金世家,帝国议会有席位,和皇室有联姻关系。如果能和他们合作,霜谷领的发展就有希望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如果不合作呢?”
令安没有回答。
维克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令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权衡。像一个商人在计算一笔生意的成本和收益。
“你和维尔卡特家是什么关系?”他问。
“朋友。”
“朋友。”维克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什么样的朋友?能为你出头的朋友,还是只是认识的朋友?”
令安沉默了几秒。
“认识。”
维克托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松木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出来,落在壁炉的石板上,瞬间熄灭。
“那就好。”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暖的、亲切的调子,“喝茶,茶凉了。”
令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味道。温的,甜的,带着蜂蜜的香气。但他舌根上的苦味,比上次更浓了。那是铁锈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是某种他不想面对的东西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谢谢领主的款待。我该回去了。”
维克托也站起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拍令安的肩膀,而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还要巡逻呢。”
令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宅邸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些温暖的、带着蜂蜜甜味的空气全部换掉。
月亮挂在山尖上,冷得像一块冰。月光洒在碎石路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脚印和水洼都照得发亮。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他走在回营地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维克托知道他和维尔卡特家有关系。这意味着,那封信——如果送出去了——可能会成为他的护身符,也可能会成为他的催命符。维克托不敢动他,因为不知道维尔卡特家会不会为他出头。但如果维克托知道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或者,如果那封信被截住了——
令安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需要找到莉娜。
只有莉娜能告诉他,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莉娜能告诉他,维克托到底在谋划什么。只有莉娜能告诉他,艾拉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他加快脚步,走回营地。
小吉已经睡着了。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帆布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令安躺在干草上,盯着帐篷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在心里把那些碎片又拼了一遍。
食人魔的尖叫,马贼的惨叫,矿洞里紫色的光芒,石台上睁着眼睛的少年,黑袍人手里滴血的刀,收购站老板惨白的脸,维克托那双忌惮的眼睛。
还有那封不知道能不能送到帝都的信。
该死。
六十银币。
真的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气味钻进鼻腔,干燥的,微甜的,带着一丝阳光的味道。
昨晚他还在食人魔的领地里逃命,今晚他就躺在维克托的掌心里,等着被捏碎。昨晚他用火焰和烟雾击退了追兵,今晚他用维尔卡特家的徽章挡住了一颗子弹。
但明天呢?后天呢?维克托的耐心什么时候会耗尽?那些马贼什么时候会再来?矿洞里的那些“实验”,什么时候会轮到营地里的守卫?
令安闭上眼睛。
他不是英雄。他从来不是。他只想活着,攒够钱,回学院,继续过他的日子。但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
他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睛。那双全是恐惧、全是绝望、知道自己无处可逃的眼睛。他想起那个少年被剖开的胸膛,那块黑色的晶石在紫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他必须找到莉娜。
必须问清楚一切。
必须在那之前,活着。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营地上,洒在那些破旧的帐篷上,洒在村口墙根下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红色身影上。
远处,北边的山林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
很慢。
很轻。
像是在等待。
令安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昨晚在洞穴里,一个人蜷缩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等着天亮。那时候他以为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天亮之后,他面对的是更大的黑暗。
令安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还残留着昨晚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不是人的,是食人魔的。黑色的,干涸的,像一层薄薄的壳。
他把手指按在刀刃上,感受着那种冰冷的、锋利的、能切开一切的触感。
明天,他去找莉娜。
在那之前,他需要睡觉。
令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数羊。数铜币。数日子。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
数到两百多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飘来飘去,像水面上浮着的落叶。
食人魔的尖叫,马贼的惨叫,矿洞里紫色的光芒,石台上睁着眼睛的少年,黑袍人手里滴血的刀,维克托那双忌惮的眼睛,收购站老板惨白的脸,小吉递过来的那块硬得能崩牙的麦饼。
他想起小吉说的那句话:“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令安在黑暗中微微睁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着。
远处,北边的山林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
很慢。
很轻。
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