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令安正在吃早饭。
粥还是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黑面包还是硬得能崩牙。他蹲在帐篷门口,一口一口地嚼着,目光落在营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结痂的地方绷得紧紧的,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针扎。
小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他妹妹刻的木雕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兔子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什么。
突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出事了!出事了!”
一个守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全是汗,皮甲歪在一边,连武器都没拿。他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正在打牌的几个守卫抬起头,正在擦剑的那个瘦高少年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矿洞那边抓到一个闯进去的人!”守卫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领主大人说要当众处决!”
令安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矿洞。闯进去的人。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红色的影子——酒馆门口那团燃烧的火焰,那双燃烧着余烬的眼睛,那句沙哑的“无处可去”。
“谁被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个红头发的酒鬼!叫什么艾拉的!”
碗从令安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粥溅了一地。
小吉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令安,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令安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发软,左臂的伤口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他站起来了。他跟着人群,朝村庄广场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快到小吉在后面喊他都没听见。
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乌鸦。村民站在最前面,佝偻着背的老人、眼神空洞的女人、光着脚的孩子,挤在一起,伸长脖子,脸上带着一种令安太熟悉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麻木。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
守卫站在外围,穿着半旧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过人群。几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高台两侧,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的黑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几只蹲在枝头的秃鹫。
高台是临时搭的,用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拼成,上面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布——不是新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但在一片灰扑扑的广场上,那块红布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维克托·黑石站在高台中央。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完美的笑容。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从容,像一棵种在广场上的树。
他的脚下,跪着艾拉。
令安挤到人群前面。
艾拉被五花大绑,绳索从肩膀缠到手腕,又从手腕缠到脚踝,像一条条勒进肉里的蛇。
她的衣服破了,左肩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和几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右眼肿了,额头上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但她没有低头。
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她的眼睛——那双令安见过的、燃烧着余烬的眼睛——此刻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是挑衅。
“畜生!”
她的声音沙哑,但穿透了整个广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她干裂的嘴唇里飞出来,直直地扎向高台上那个微笑的男人。
“恶魔!你害死那么多人,不得好死!”
维克托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拉,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面向人群,张开双臂。
“这孩子喝多了。”他的声音洪亮而亲切,像一个在安慰众人的长辈,“昨晚在酒馆喝了一整夜,醉得不省人事,跑去矿洞闹事。守卫拦住她,她还打伤了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等她酒醒了,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艾拉猛地挣扎起来,绳索勒进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染红了绳子。她的身体向前倾,像是要扑向维克托,但被守卫死死按住。
“我没醉!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对着人群吼道,“他在矿洞里做实验!把人当牲畜一样宰!剖开胸口,往里面塞晶石!你们去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人群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些佝偻着背的老人低下了头,那些眼神空洞的女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那些光着脚的孩子茫然地看着艾拉,又看看维克托。
令安站在人群里,手指陷进掌心。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信了又怎样?去矿洞看又怎样?那些守卫手里的长矛,那些黑袍人兜帽下的眼睛,还有高台上那个微笑的男人——他们惹不起。他们谁都惹不起。
“把她带下去。”维克托挥了挥手,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关进地牢,等酒醒了再说。”
两个守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艾拉。
艾拉拼命挣扎。她的身体在空气中扭动,像一条被叉住的鱼。她的脚在地上蹬,靴底磨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开我!你们这些走狗!你们帮他害人,你们也不得好死!”
守卫没有理她。他们拖着艾拉,朝领主宅邸的方向走去。
经过人群的时候,艾拉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扫过那些低下的头、躲闪的眼睛、紧闭的嘴唇。她的目光越来越暗,像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然后她看见了令安。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令安看见了她眼睛里所有的东西。愤怒、绝望、不甘、恐惧——还有一丝令安太熟悉的东西。
求救。
像他在山洞里盯着火塘最后一点火星时,在心里喊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谁来……救救我……”
但下一秒,艾拉移开了视线。
她别过头,咬着牙,不再挣扎,任由守卫拖着走。红色的头发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尘土和露水混合的泥浆。
令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想起矿洞里那个少女的眼睛——那双全是恐惧、全是绝望、知道自己无处可逃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和艾拉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如果艾拉没有被赶走,现在躺在石台上的,就是她。如果她没有被赶走——莉娜赶她走,是为了让她活着。
但现在,她还是被抓回来了。
“看什么看!都散了!”
罗队长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像一盆冷水泼在火上。人群开始散开,像退潮的海水,无声地、缓慢地、麻木地往各个方向流去。
令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吉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脸上满是担心。
“令安,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白……”
“没事。”令安转过身,朝营地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小吉跟在他后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跟着,时不时偷偷看令安的侧脸。
回到营地,令安钻进帐篷,把帘子拉上。
他坐在干草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艾拉被抓了。最多三天,她就会被送去矿洞。变成那些石台上的人。被剖开胸膛,被塞进黑色的晶石,在紫色的光芒中睁着眼睛,嘴唇颤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呻吟。
他想起她蜷缩在草垛里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想起她蹲在村口路边画火焰的样子,手指上全是茧子和伤口。想起她说的“无处可去”。
他不想管。他从来不想管。他只是一个为了六十银币跑来边境打工的穷学生。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废物。一个留校察看的边缘人。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绝缘体。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令安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汗,还有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翻出那包艾米丽的应急道具。烟雾弹——还剩两个。爆炎晶核——三颗,黄豆大小,红得像凝固的血。魔力抑制装置——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蚀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艾米丽说,这些东西是给她“以防万一”的。他没问“万一”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令安把东西收好,躺在干草上,盯着帐篷顶。
他需要找到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