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正在大厅里用餐。
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质的餐盘、水晶的酒壶、还有一束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鲜花。花的颜色很艳,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彩衣的舞者。
维克托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刀叉,面前的盘子里是一块煎得焦香的肉排,旁边配着烤得金黄的土豆和几根翠绿的芦笋。
他切下一小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动作优雅,姿态从容,像一个真正的主人。
莉娜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了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完美的笑容。
“莉娜侄女,怎么有空来找我?”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厨房今天做的肉排不错,北境y运过来的特产,肉质紧实。”
莉娜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嘴唇在发抖,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领、领主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很颤,像一片在风中发抖的叶子,“我知道错了。”
维克托眯起眼。
“哦?”
莉娜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停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个艾拉……她被抓回来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只是担心……她以前是我朋友,我怕她会做出对您不利的事……所以我当初才把她赶走……”
她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
“我是不是做错了?”
维克托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脚上。她的鞋子是旧的,鞋面上有泥。她的裙子是黑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她的脖子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更明显了一些。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莉娜侄女,你能想通,我真的很欣慰。”他把酒杯放下,语气亲切得像一个在安慰晚辈的长辈,“艾拉的事,你不用操心。她跑不掉的。我的人已经在搜了,很快就能找到她。”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至于你……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这栋宅邸,永远是你的家。”
莉娜低下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谢谢领主大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维克托挥了挥手,示意守卫带她回去。
两个守卫上前,一左一右,陪着莉娜走出大厅。
她没有回头。
但她走过餐桌的时候,袖子轻轻拂过桌面。一片薄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从她的袖口滑落,落在桌布的褶皱里,无声无息。
那是罪证复印件的一角。令安故意让她留的。
半个时辰后,马贼营地。
马贼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伤疤把左眼的眼角往下拽了拽,让他看起来永远在眯着眼睛。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皮甲上挂满了刀和匕首,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风铃。
他坐在帐篷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是令安伪造的。信纸是普通的羊皮纸,边角有些卷,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模仿的是维克托的笔迹——令安在领主宅邸的废纸篓里翻到过维克托写的便条,照着练了好几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
“矿洞收益,七三分账,我七你三。马贼头目此人贪婪成性,留之必成后患。待实验体凑齐,一并除掉。”
信的最后,是维克托的签名和印章。
签名是真的——令安从莉娜父亲的信件上剪下来的。印章也是真的——莉娜从维克托的书房抽屉里偷出来的,盖完又放回去了。
马贼头目看着那封信,脸上的伤疤在抽搐。他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维克托那王八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想黑吃黑?”
旁边一个瘦高的马贼凑过来,看了一眼信,脸色也变了。
“老大,这……这是真的?”
“签名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马贼头目把信拍在桌上,站起身,皮甲上的刀和匕首叮当作响,“老子早就知道,这王八蛋靠不住。他让我们帮他抓人,说好了分钱,兄弟们死了不少,现在想独吞?”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宅邸。晨光中,宅邸的屋顶泛着冷光,像一个蹲在山坡上的白色野兽。
“召集兄弟。”他说,“带上家伙。今晚,去会会这位领主大人。”
与此同时,村庄东边的粮仓里,雷蒙队长正在擦剑。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他的皮甲很旧,袖口磨得发白,胸口有几道被刀划过的痕迹。但他的手很稳,擦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队长,有人送来的。”
雷蒙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页。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手指开始颤抖。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开始泛红。
信纸上是莉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字迹的内容,是令安收集的那些罪证的摘要。矿洞里的实验,那些被剖开胸膛的人,那些被塞进黑色晶石的身体。维克托勾结马贼的证据。老领主被害的真相。
雷蒙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那片沉默的雪山。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老领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您看到了吗?您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他转过身,对那个年轻人说:“召集所有还信得过的人。今晚,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