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令安和艾拉狼狈地爬回村庄边缘时,天已经快亮了。
最后一颗星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晨光吞没。远处的雪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湿的画。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在冷空气中笔直地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两人躲在酒馆后面的草垛里。干草扎着皮肤,痒得难受,但他们顾不上这些。艾拉靠在草垛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绷带。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但她的眼睛还亮着——不是之前那种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光,像余烬,像灰烬下面还藏着火。
令安坐在她旁边,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感应器还剩一个,烟雾弹用完了,爆炎晶核还有两颗,药水全空了。他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刀刃上沾着的黑色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层薄薄的壳。他用拇指刮了刮,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色的碎屑。
“接下来怎么办?”艾拉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咽一下口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等天亮,去找莉娜。”
“找她?”艾拉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她不是被囚禁了吗?维克托不会把她关起来?”
“囚禁她的地方守卫不会太严。”令安把猎刀插回腰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毕竟她名义上还是‘老领主的女儿’。
维克托不敢做得太明显。如果她突然‘失踪’或者‘意外死亡’,村民会怀疑。而且还有不少是是忠诚于她一人的守卫,他需要她活着,活在他眼皮底下,像一个活着的证明——证明老领主的血脉还在,证明他是‘仁慈’的新领主。”
艾拉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
“而且,”令安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万能钥匙,在晨光中晃了晃,“她有钥匙。”
“钥匙?”
“领主宅邸的钥匙。她以前住在那里,住了十几年。她知道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每一扇暗门。她小时候和父亲玩捉迷藏,把整栋宅邸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了。”令安把钥匙收好,“维克托可以换锁,但他换不了墙。墙里的密道,只有莉娜知道。”
艾拉低下头,手指在干草上画着圈。她的指甲里全是泥和干涸的血,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令安。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蛛丝,“你又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你只是来打工的,两个月,十银币。你犯得着吗?犯得着把命搭进去?”
令安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草垛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样子。但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包吃包住的假期工,”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命差点包进去了。”
他顿了顿。
“现在半途而废,更亏。”
艾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沙哑,破碎,但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不是自嘲,不是绝望,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有的、带着泪的笑。她捂着胸口,笑得伤口都疼了,但她停不下来。
“你这人真奇怪。”她终于憋出一句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习惯就好。”令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去去就回。”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
艾拉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斗篷裹紧,缩进草垛深处。
令安从酒馆后面的小巷绕出去,贴着墙根,朝领主宅邸的方向摸去。
天还没有完全亮,街道上没有人。晨雾在地面上流动,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淹没了他的脚踝。他走过那口废弃的水井,走过那座破烂的磨坊,走过那间贴着封条的杂货铺。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在屋顶上走路的猫。
领主宅邸的后花园,他翻过那道矮墙,落在一丛灌木后面。花园里很安静,花还在开,白的、粉的、紫的,在晨露中微微低垂。凉亭空着,石桌上落了一层花瓣,被露水打湿,贴在桌面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贴着墙壁,走到莉娜房间的窗户下面。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令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插进窗缝,轻轻一拨。锁扣弹开,无声无息。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身钻进去,又把窗户关好。
莉娜坐在床边,没有睡。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攥紧了床头的烛台——然后她看见令安,烛台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拉救出来了?”她的声音沙哑,但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种光,令安见过。在矿洞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见他打开笼门的时候,眼睛里也闪过同样的光。是那种已经绝望了太久、突然听见“没事了”的时候,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光。
“暂时。”令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但她在外面躲着,撑不了多久。维克托会搜村,会搜山。他需要她——有魔力的年轻人,是最好的实验材料。”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是皱巴巴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和符号。那是他这几天收集的所有证据——矿洞里实验记录的抄本,维克托和马贼往来的信件复印件,还有莉娜父亲遗书的部分内容。
每一页都沾着血迹,有的是他的,有的是艾拉的,有的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这是我收集的维克托罪证。”他把纸递给莉娜,“矿洞里的实验记录,他勾结马贼的信件,还有陷害老领主的证据。”
莉娜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她的手指在发抖,纸页在她手里哗哗地响。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抿越紧。看到最后,她的手停住了。
“这些……足够了。”她抬起头,看着令安,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接下来呢?”
“你需要做两件事。”令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找一个人。一个还有良知的骑士队长。我打听过,他叫雷蒙,以前是你父亲的心腹。”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雷蒙叔叔……我知道他在哪儿。他还在,他没有走。他被维克托贬去守粮仓了,但他还在。他一直在等我父亲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令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莉娜的肩膀还是颤了一下。
“我知道。”她低下头,把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知道。”
“第二,”令安竖起第二根手指,“把这些证据送出去。我在村口的收购站寄过一份,但不保险。收购站的老板被盯上了,信可能送不到。你需要再送一份,用最快的方式,最可靠的人。”
莉娜想了想,抬起头。
“雷蒙叔叔有信鸽。可以直通帝都。他以前和我父亲用那些鸽子通信,维克托不知道。”
“好。”令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白纸,“证据复印一份,让他送。原件留底,以防万一。”
莉娜接过炭笔,手还在抖。她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抄写那些罪证。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在刻石头。
令安看着她抄写,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我还有个计划。”他压低声音,“需要你配合。”
莉娜抬起头。
“什么计划?”
令安凑近她,把声音压到最低。
“我要你去找维克托,认错。”
莉娜愣住了。
“认错?”
“对。”令安说,“你就说,你知道错了,你不该包庇艾拉。你说你担心她会对维克托不利,所以才把她赶走。你现在想通了,愿意配合他,帮他稳定村民的情绪。”
莉娜的嘴唇在发抖。
“你让我……去求他?”
“不是求。”令安看着她,“是演戏。你要让他觉得,你已经彻底放弃了反抗。你要让他放松警惕。”
莉娜咬着嘴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呢?”
“然后……”令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片薄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把这个,放进他的茶杯里。”
莉娜看着那片东西,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泻药。”令安说,“不是毒药。我不会让你杀人。只是让他拉几天肚子,没精力管事。”
莉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那个纸包,收进袖子里。
“还有呢?”她问。
“还有,”令安站起身,“我会在外面制造混乱。马贼那边,我送了一封信。维克托勾结马贼的证据,我抄了一份寄给了马贼头目。信上写的是——维克托准备黑吃黑,独吞矿洞收益。”
莉娜的眼睛睁大了。
“他们会信吗?”
“他们会。”令安说,“因为那封信里,有维克托亲笔签名的复印件。马贼头目不是傻子,他知道维克托是什么人。他一直在等维克托露出破绽。”
莉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去。”她说。
令安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但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令安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希望,不是决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那种已经被逼到绝路、再也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小心。”令安说。
“你也是。”
令安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晨雾中。
莉娜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打开衣柜,拿出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她把罪证复印件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又把那片泻药藏进袖子的夹层里。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她,两人同时挺直了腰。
“我要见领主大人。”莉娜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莉娜站在门口,等着。
走廊很长,很深。墙壁上的油灯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