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比来的时候更冷清。
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挤满了商队和旅人,篝火旁坐着形形色色的人——佣兵、商人、旅人,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吹牛,有人在弹琴,有人在打架。热闹得像一个小集市。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匹瘦马拴在马厩里,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嚼着干草。篝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几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守卫坐在门口打盹,呼噜声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人呢?”艾拉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怎么这么冷清?”
“都走了。”驿站长从屋里走出来,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穿着一件油腻的围裙,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商队走光了,旅人也走光了。北边闹马贼,南边闹魔兽,没人敢走这条路了。”
他看了令安一眼,又看了艾拉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深红色的外套上停了一秒。
“你们从西边来的?”
“嗯。”令安说。
驿站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房间,自己挑。晚饭是稀粥和咸菜,热水要等半个时辰。”
他转身回屋了。
艾拉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态度真差。”
“能住就不错了。”令安走进屋,挑了靠窗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歪斜的柜子。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堆着一条灰白色的毛毯,毛毯上有一个洞,边缘磨得发白。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艾拉跟进来,看了一眼房间,皱起眉头。
“就一张床?”
“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怎么行!你受伤了!”
“好了。”
“没好!”艾拉把包袱往床上一扔,“你睡床,我睡地上。我年轻,扛得住。”
“你比我大两个月。”
“那也是大!”
两人对视了几秒。
艾拉先败下阵来。她别过脸,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意思”,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厚毛毯,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行,我睡地上。但你不许半夜把我抱上床。”
令安看了她一眼。
“放心。”他说,“不会。”
艾拉哼了一声,把毛毯裹紧,闭上眼睛。
令安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好几道裂缝,从裂缝里能看见上面的瓦片。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不是因为风冷,是因为他的脑子还在转。
霜谷领的事,还没有完全结束。维克托被押走了,但他的党羽还在。那些马贼虽然被赶走了,但迟早会回来。莉娜一个人扛着整个领地,雷蒙队长能帮她,但他老了。艾拉走了,她身边少了一个最信任的人。
但他已经做了能做的。
信送出去了。证据留下了。莉娜现在是正式的领主,有帝国议会的背书,有雷德格雷夫家族的支持。她能撑住。
令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令安。”艾拉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沉默了几秒。
“令安,你说……莉娜一个人,能行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令安说,“她有雷蒙队长,有那些愿意跪下来的百姓,有……你。”
艾拉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嗯。”
然后她翻了个身,毛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令安。”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不行吗?”
令安没有回答。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院子里的灰白色灰烬照得发亮。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令安闭上眼睛。
三天后,就到学院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封信。
假期还剩半个月。
食堂的粥,虽然稀,但至少是热的。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