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另一头,艾拉已经等得跺脚了。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袖口和领口绣着白色的霜花纹路,是莉娜送她的那件。头发用一根皮绳扎成高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对永远像在生气的眉毛。
她的脸已经不肿了,但嘴角的伤口还在结痂,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扯动,疼得她龇牙。背上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脚下是一双崭新的皮靴,靴筒上还带着标签——莉娜给她买的,怕她走长途磨破脚。
看见令安从雾里走出来,她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
“你怎么这么慢!”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头子!天都亮了!再不走,太阳该晒屁股了!”
令安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嫌慢你自己走。”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确认。
“走就走!谁怕谁!”艾拉一甩马尾,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地面有仇。
令安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东边的山路上。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左边是山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右边是干涸的溪沟,沟底堆满了碎石和枯枝,偶尔能看见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光线是金色的,暖的,和北境那种冷冽的白光完全不同。光洒在令安身上,把背包的帆布照得发亮,把他的金发照得像一片麦田。艾拉走在阳光里,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燃烧的火,深红色的外套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喂。”艾拉走了几步,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骑马?”
“没钱。”
“莉娜不是给你钱了吗?”
“那是霜铁开采许可证,不是现金。”令安说,“而且,那是十年后的钱。”
艾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暖意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热。路两边开始出现树木——不是北境那种黑沉沉的针叶林,而是阔叶林,叶子是绿的,宽大的,在风中哗哗地响。鸟叫声也多了,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在吵架的妇人。
艾拉走累了。她把包袱从背上卸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大口喘气。
“休息一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你……你也累了吧?”
令安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胸脯起伏得很厉害,像一只刚跑完长跑的狗。
“我不累。”他说。
“那你陪我休息!”艾拉瞪他,“一个人休息多无聊!”
令安在她旁边坐下。
树是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上爬满了青苔,绿得发暗。树冠很大,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把阳光切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像一堆被打碎的金币。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
艾拉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令安。
“吃。”
令安接过,咬了一口。干粮是麦饼,压得很实,边缘已经干裂了,但里面还是软的。麦香在嘴里散开,混着一丝蜂蜜的甜味。
“你做的?”他问。
“莉娜做的。”艾拉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半,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她昨晚做了一整夜。我说不用,她说路上要吃东西,不能饿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麦饼,沉默了。
“她以前也会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在宅邸里,每天练完魔法,她就端着麦饼来找我。热的,刚出炉的,里面还夹着蜂蜜。”
令安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嚼着麦饼,看着远处的天空。
“后来她把我赶走了。”艾拉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我以为她恨我。我以为她变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给我做麦饼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把麦饼捏在手里,捏得很紧,紧到饼渣从指缝里簌簌地掉。
“她没有变。”令安说。
“我知道。”艾拉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我知道。”
她把麦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走吧。天黑前得到下一个驿站。”
两人继续上路。
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野花的香。偶尔有几只兔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吓艾拉一跳。
“令安。”
“嗯。”
“你怕什么?”
“什么?”
“你最怕什么?”艾拉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好奇,“我见过你打架,见过你逃命,见过你受伤也不吭声。你就没有怕的东西?”
令安想了想。
“饿。”他说。
艾拉愣了一下。
“饿?”
“饿的时候,什么都怕。”令安说,“怕冷,怕死,怕自己撑不下去。”
艾拉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
“我以前也怕饿。”她说,声音很轻,“我爹娘死后,我有一段时间没饭吃。后来老领主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教我魔法。那时候我想,我再也不怕饿了。”
她顿了顿。
“后来老领主死了。维克托来了。我又开始怕了。不是怕饿,是怕……”
她没有说下去。
令安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令安。”艾拉又开口了。
“嗯。”
“到了学院,我能跟你住一起吗?”
“不能。男女分开。”
“那我能天天找你吗?”
“不能。我很忙。”
“忙什么?”
“打工。”
艾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小气”。
令安没有理她。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阔叶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小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河对岸,有一座小小的驿站,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
“到了!”艾拉欢呼一声,加快脚步。
令安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火,在金色的光里跳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封信。
还有三天,就到学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