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回到霜谷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很淡,淡得像有人用毛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月亮还挂在山尖上,冷得像一块冰,光芒已经淡了,像被水洗过一遍。晨雾从山谷里涌出来,灰白色的,凉凉的,在她的脚踝边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靴子上沾着泥,裙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已经快灭了,只剩一小截灯芯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
她走到宅邸门口,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矮小的,瘦弱的,背微微有些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得像干柴一样的手臂。头发是棕色的,乱糟糟的,像一窝没有打理过的鸟巢。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那种表情,令安见过很多次。
小吉。
不,他不叫小吉。
莉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姐,您回来了。”他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油灯,动作很轻,很熟练,像一个做过无数次的下人。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和在营地里的那个叽叽喳喳的、天真烂漫的少年判若两人。
“嗯。”莉娜走进宅邸,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油画还是那些。画框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小吉跟在她身后,脚步更轻,像一只猫。
莉娜走进书房,脱下斗篷,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霜铁的开采计划、村庄的重建预算、帝都的监管条例。她看了一眼,把它们推到一边。
“这次你做的不错。”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吉,“以后,不用再去那个位置了。”
小吉愣了一下。
“为什么,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做得不好吗?”
“你做得很好。”莉娜说,“正因如此,才不需要你继续待在那边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装着金币——至少有二十枚。
“这是你这几个月的报酬。”她说,“拿着,回家吧。你娘身体不好,你弟你妹还小。这些钱,够他们吃一阵子了。”
小吉看着那个布袋,没有动。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不想回去。”
莉娜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跟着您。”小吉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想再回那个家了。我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他低下头,攥着衣角,手指在发抖。
莉娜看了他很久。
“那就留下。”她终于说,“但不再是‘小吉’了。从今天起,你叫——”
她想了想。
“你叫灰石·诺恩。灰石家的旁支,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侍从。”
小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小姐……”
“别哭。”莉娜说,“我最烦人哭。”
小吉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他站直了身体,虽然还是很瘦,很矮,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个在营地里的、叽叽喳喳的、把木雕兔子当宝贝的傻小子了。
“是,小姐。”他说,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终于找到了归属的人,才会有的坚定。
莉娜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你亲自送去帝都。交到雷德格雷夫家族的人手里,就说是我写的,关于霜铁贸易的合作意向。”她顿了顿,“路上小心,别让人发现。”
小吉接过信,收进贴身口袋。
“小姐,那个令安……”他犹豫了一下,“他真的只是凑巧卷进来的吗?”
莉娜看着窗外。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是个有趣的人。”她说,“非常有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把整个书房照得通亮。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冷的,硬的,带着松脂和铁锈的气味。
“他的信,送到了维尔卡特家。”莉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艾米丽·维尔卡特,帝都炼金世家的小姐,和他的关系不一般。而那个银质的学院徽章——那是首席生的信物。他和埃莉诺·温斯特,也有联系。”
她转过身,看着小吉。
“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废物,一个魔力为零的绝缘体,一个留校察看的边缘人——却能同时拥有维尔卡特家和温斯特家的信任。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小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计划有变。”莉娜走回书桌前,坐下,把那些文件重新拉到面前,“维克托的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聪明的人,更有用的人,更——有趣的人。”
她拿起笔,在霜铁开采计划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和之前那封遗书上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
“令安·佩鲁利亚。”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希望下次见面,你不会让我失望。”
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很轻,很淡,像一把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
小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低下头。
“是,小姐。”
他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越来越远。
书房里,莉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
青紫色的光在记忆里跳动,那些符文,那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那团黑色的火焰。七个二级使者,加上她,八个。圆桌旁的空位还有很多。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雪山。
“父亲。”她轻声说,“您看到了吗?您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风吹过窗户,把窗帘吹得飘起来。
远处,雪山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