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圣罗斯那学院，暑气未消。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一丝风，空气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黏稠的，闷热的，压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蝉鸣声从森林里涌出来，一波接一波，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锯子在锯木头。远处的学院建筑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令安推开小木屋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两个月没有住人，木头吸饱了夏天的潮气，墙壁上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像一块块淤青。干草铺的床上爬着几只不知名的小虫，见他进来，慌慌张张地钻进缝隙里。角落里堆着几片枯叶，是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的，已经被虫子啃出了大大小小的洞。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开始收拾。
先开窗。窗户的木框因为受潮胀大了，推起来很费劲，他用了两只手才把它撑开。阳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在地板上，把那些霉斑照得发亮。风吹进来，带着森林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那股霉味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他把干草抱出去晒。一捆一捆的，抱了五趟才抱完。干草上沾着虫卵和霉斑，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潮湿的、发酵过的甜味。他把干草铺在木屋前面的空地上，摊开，让太阳暴晒。
然后他回到屋里，用湿布擦墙壁。霉斑很顽固，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擦掉。他擦了一个角落，手臂就酸了。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结痂的地方绷得紧紧的，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但他没有停，换了一只手，继续擦。
擦完墙壁，擦地板。擦完地板，擦桌子。擦完桌子，擦窗台。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上那道从肩膀延伸到手腕的伤疤——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和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像一条趴在手臂上的蜈蚣。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伤疤。
想起霜谷领的夜晚。想起食人魔的尖叫。想起矿洞里紫色的光。想起维克托那张扭曲的脸。
他把袖子放下来，继续擦。
一个时辰后，木屋终于干净了。
墙壁上的霉斑擦掉了，但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地板被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窗户大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最后一点霉味带走。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
他把晒过的干草搬回来，铺在床上。干草被太阳晒得蓬松起来，散发着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秋天田野一样的气味。他在上面躺了一下，试了试软硬。干草在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然后他坐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那几封还没有拆的信。
一封是莉娜写的，在他离开霜谷领的前一天晚上塞进他背包里的。他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像刻出来的：
“令安：谢谢。保重。霜谷领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莉娜”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煽情的告别。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朴素，干净，什么都不说破。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第二封是艾米丽写的，寄到学院事务大厅的。信封上盖着维尔卡特家的火漆，齿轮与烧杯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拆开，里面掉出一张卡片和一个小布包。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欢迎回来！测试新发明！工坊见！”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只不知道是猫还是狗的动物。
令安看着那张卡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卡片收好，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三颗拇指大小的晶石，红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像三滴凝固的血。旁边附着一张纸条：“爆炎晶核·改良版，威力更大，稳定性更好。测试的时候别炸到自己。——艾米丽”
令安把晶石小心地收进床底的暗格里。
第三封信没有署名。信封是普通的羊皮纸，边角有些卷，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开学后小心。”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令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门被敲响了。
“令安在吗？”
是伊恩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清亮，在安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令安走过去，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伊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棕黑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脸上带着那种令安太熟悉的笑容——温暖的，真诚的，像冬天里的炉火。
他比两个月前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点，但那种“主角”的气质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想靠近的、干干净净的感觉。
他身后跟着莉亚。
莉亚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侧马尾，脸上带着一种“我是被硬拉来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眉头微皱，目光在令安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但令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秒。
“听说你回来了！”伊恩笑着说，目光落在令安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受伤了？”
“小伤。”令安侧身，“进来坐？”
木屋很小，三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有些挤。伊恩站在窗边，好奇地看着那扇云母小窗，伸出手指摸了摸。莉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双手抱胸，靠门框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不了，就是来看看你。”伊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过来，“家里带来的特产，尝尝。”
令安接过，打开。布袋里装着几块烤得金黄的饼干，边缘有点焦，但散发着黄油和蜂蜜的香气。还有一小包干果，核桃、杏仁、葡萄干，混在一起，用一张油纸包着。
“我妈做的。”伊恩笑着说，“她说学院食堂的东西不好吃，让我多带点。”
令安看着那袋饼干，沉默了一秒。
“谢谢。”
他抬起头，想再说点什么——门框上靠着的莉亚突然瞪大了眼睛。
令安身后，一个红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艾拉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外套太大了，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巴已经张开了。
“你就是那个‘主角’？”她上下打量着伊恩，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扫回他的脸，眼神里满是挑衅，“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伊恩愣住。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令安。
“这位是……”
“艾拉·霜燃。”令安面无表情地介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霜谷领的火系魔法天才，来学院插班。估计不久就会报道”
莉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站直了身体，从门框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伊恩面前。
“插班？”她的声音冷冷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学院假期不收插班生。”
“我是特招。”艾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莉亚面前晃了晃。信纸在空中哗哗地响，封口处盖着霜谷领的领主印章——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棵松树。“霜谷领领主推荐，还有骑士学院的担保。不服？”
莉亚的脸黑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眯起来，目光像两根针，扎在艾拉脸上。艾拉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竖起羽毛的小公鸡。
两个少女对视，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迸发。
伊恩无奈地看看令安。令安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习惯就好。”令安说。
“喂！艾拉是吧？”莉亚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既然是插班生，就该懂规矩。学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我还没开始呢。”艾拉冷笑，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莉亚，“听说你是平民天才？正好，我也有点天赋，以后切磋切磋？”
“随时奉陪！”
两人怒视着，谁也不肯让步。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只正在对峙的猫。
伊恩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拍了拍莉亚的肩膀。
“莉亚，走了。”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是她——”
“开学再说。”伊恩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外带。
莉亚被拉着走了几步，还在回头瞪艾拉。艾拉冲她做鬼脸，吐舌头，双手放在耳朵边扇了扇，做了个“你过来啊”的手势。
莉亚的脸更黑了。
“你——！”
“走了走了。”伊恩用力把她拽出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的小径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伊恩回头，冲令安挥了挥手。莉亚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骂一句。
令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艾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赢了”的表情。
“那个女的谁啊？”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脾气这么大。”
“莉亚·格林。”令安说，“治愈系天才，平民出身，伊恩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艾拉撇了撇嘴，“难怪。看那个男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
她转身，走回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干草在她身下发出一声闷响。
“你那个朋友，人不错。”她说，语气突然正经了一些，“比那个女的好多了。”
“伊恩是好人。”令安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莉亚也不坏，就是脾气急。”
“脾气急？”艾拉嗤笑，“那叫脾气急？那叫护食。”
令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木屋里安静了下来。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波接一波，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锯子在锯木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艾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令安。”
“嗯。”
“学院里的人都这样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还是只有那个女的这样？”
“什么样？”
“就是……”艾拉想了想，“就是那种，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的眼神。”
令安沉默了几秒。
“习惯就好。”他说。
艾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我才不要习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干草里传出来，“我要让他们习惯我。”
令安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学院的建筑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钟塔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广场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看不清是谁。
假期还剩不到半个月。
食堂的粥，虽然稀，但至少是热的。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