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开,涌向食堂、宿舍、教室。令安没有跟任何人走。他一个人穿过广场,走过那条被梧桐树覆盖的林荫道,走到北区的第七工坊。
工坊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机油、金属、松香、还有某种焦糊的甜味。工作台上的东西比假期前多了很多,各种零件、半成品、工具堆在一起,像一座被地震震垮的城市。
角落里,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还在缓慢而坚定地朝墙壁走去,“咚”地撞上,停顿几秒,转向,继续走。
“令安!”
艾米丽·维尔卡特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栗色的马尾歪在一边,脸上沾着一道黑色的机油,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皮质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另一只手在冲他挥舞。
“你来了!太好了!快过来帮我按住这个——它老是晃,我焊不准!”
令安走过去,按住了她指的那个金属部件。部件是银白色的,半人高,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他用力按住,艾米丽俯下身,用焊枪在符文之间的缝隙里点了几下,火花四溅。
“好了!”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这是新项目,防魔力冲击护盾。给巡逻队用的。”
“又给巡逻队?”令安松开手。
“这次不一样。”艾米丽把焊枪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次是学院理事会直接委托的,和工程部没关系。所有材料都是我亲自把关,所有工序都在工坊里完成,不经过任何第三方。”
令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项目名称:“巡逻队标准护盾·MK-II型”。委托方:圣罗斯那学院理事会。预算:……他跳过数字,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个签名。
凯瑟琳·温斯特。
不是埃莉诺的母亲——那是另一个温斯特。学院理事会的财务主管,和埃莉诺家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个名字还是让令安的手指停了一瞬。
“怎么了?”艾米丽凑过来。
“没什么。”令安把文件还给她,“什么时候开始测试?”
“下周。”艾米丽说,“第一批原型机,需要你帮我做抗冲击测试。和上次一样,从二楼往下跳。”
令安沉默了一秒。“这次还铺沙堆吗?”
“铺。”艾米丽说,“而且我买了新的缓冲垫,比沙堆软多了。你就算摔个狗啃泥,也不会受伤。”
“谢谢。”
“不客气。”艾米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把那些散落的零件照得发亮。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令安。
“令安。”
“嗯。”
“假期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霜谷领。”
令安没有说话。
“你差点死在那里。”艾米丽看着他,紫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但你活下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艾拉。”令安说。
“嗯,艾拉。”艾米丽点了点头,“她今天来找过我。说是来感谢我——感谢我给你的那些‘小发明’帮了大忙。”
令安愣了一下。“她去找你了?”
“早上,开学典礼之前。”艾米丽说,“她一个人来的,站在工坊门口,敲了三下门。我开门的时候,她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谢谢你的烟雾弹,救了我的命’。”
艾米丽笑了。
“她是个有意思的人。”她说,“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会笑。”艾米丽说,“大声地笑,毫不掩饰地笑。你也会笑,但你的笑像——”
她想了想。
“像冬天的太阳。有,但不够暖。”
令安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远处,钟塔的尖顶在光中泛着金色,广场上还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在走动。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互相追逐。那些声音被风吹散了,传到工坊里,只剩一些模糊的、温暖的碎片。
“艾米丽。”他开口。
“嗯?”
“你知道学院里有两个商会的事吗?”
艾米丽抬起头,紫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从哪儿听说的?”
“刚才在事务大厅,看到的公告。”令安说,好像都在争取学院的采购合同。”
艾米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走回工作台前,把那些散落的零件拢了拢,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注意到了。”她说,“我还以为你不关心这些。”
“我不关心。”令安说,“只是看到了。”
艾米丽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然后她叹了口气。
令安看着那张报纸,没有说话。
“还有,”艾米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贸易联盟背后的人,和你有仇。”
令安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艾米丽摇头,“我也是听说的。说是一个从北境回来的商人,在学院里打听过你。问得很详细——你的课程表,你的宿舍,你和谁走得近,你去哪里打工。”
“什么时候的事?”
“假期最后一周。”艾米丽说,“你来工坊之前,有人来问过我。我没说。”
令安沉默了几秒。
帝都来的商人。打听他的课程表、宿舍、行踪。和两个商会的争夺有关。
他想起霜谷领。想起维克托。想起那些马贼。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开学后小心。”
“令安。”艾米丽叫他。
“嗯。”
“你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不知道。”令安说,“也许有,也许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令安想了想。
“开学了。”他说,“上课,打工,活着。”
艾米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终于说,“真的很难懂。”
令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明天开始测试。”他丢下一句话,“记得铺缓冲垫。”
门在他身后关上。
工坊里,艾米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摆弄那些零件。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咚”地撞上墙壁,停顿了几秒,转向,继续走。
窗外,阳光正好。
九月的新学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