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缕秋风从圣罗斯那学院的钟塔尖顶掠过,把悬挂在塔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校徽——那只展翅的鹰——在风中仿佛活了过来,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宣告新学期的开始。
夏末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一丝凉意。那是从北边森林里飘来的、混着落叶和泥土气息的风,柔软而干燥,吹在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
学院的主干道上挤满了拖着行李的学生,有人从家里带了特产,有人从旅行中带了纪念品,有人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肚子假期里攒下的八卦和笑话。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古老的石墙之间回荡,像一群归巢的麻雀。
令安站在事务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沓刚刚领到的课程表,低头看着上面的排课安排。
古代魔法史、基础符文、炼金材料学、精灵语入门——还是那些课,还是那些教室,还是那些他不太熟悉也不太陌生的面孔。他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实践课的安排。锻造实践在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地点是北区的第七工坊。和上学期一样。和艾米丽说的一样。
他把课程表折好,塞进口袋,抬起头。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穿着崭新的制服,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有人身边围着一群人,有人独自站在角落里。令安属于后者。他站在台阶的边缘,像一个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落叶,不碍事,也不引人注意。
“令安!”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和张扬。令安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是谁。
艾拉·霜燃从事务大厅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课程表,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穿着学院统一配发的制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外套,银色的领花——但外套没有扣扣子,领花歪在一边,衬衫的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小型的爆炸中逃出来。
她跑到令安面前,停下,大口喘气。
“你看你看!”她把课程表怼到令安面前,“我和你同一节古代魔法史!还有符文课!还有炼金材料学!你怎么这么多课和我一起?”
令安看了一眼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眼艾拉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
“因为你是插班生。”他说,“学院把你的课表和同年级的标准课表对齐了。”
“那你呢?”
“我也是同年级。”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一颗突然炸开的烟花。
“太好了!以后上课有人说话了!”
“上课不能说话。”
“那就下课说!”
令安没有接话,转身走下台阶。艾拉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她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周围学生的目光——不是因为她和令安走在一起,而是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个很难被忽略的存在
。红色的头发,张扬的笑容,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场,像一团移动的篝火,走到哪里都照亮一片。
“那个红头发的谁啊?”
“没见过,新来的?”
“听说是西北境来的插班生,火系魔法天才。”
“天才?什么级别的?”
“不知道,但你看她那副样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从人群中飘过。艾拉听见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步伐迈得更大了一些。她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虚荣,而是一种习惯。在北境的部落里,火焰就是被注视的。它不需要请求,不需要争取,它只需要燃烧。
令安走在前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走在沙漠里的旅人,周围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只有脚下的路是真实的。
“令安!”又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令安停下脚步。
伊恩·布莱特从人群中走出来,黑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脸上带着那种令安太熟悉的笑容——温暖的,真诚的,像冬天里的炉火。他穿着一件学院标准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精力充沛得像一只永远不需要睡觉的猎犬。
“早上好。”伊恩走到令安面前,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秒——那里已经没有绷带了,但伤疤还在,粉红色的新肉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伤好了?”
“好了。”令安说。
伊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看向艾拉,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位是……”
“艾拉·霜燃。”令安说,“北境来的插班生。火系。”
“哦!”伊恩伸出手,“伊恩·布莱特,战士学院三年级。欢迎来圣罗斯那。”
艾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握。她双手抱胸,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伊恩,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扫回他的脸,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你就是那个‘伊恩’?”她问。
伊恩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艾拉撇了撇嘴,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伊恩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握得伊恩的手指微微发白,“艾拉。以后罩着我。”
“罩着你?”伊恩笑了,“你应该找令安。他比我靠谱。”
“他?”艾拉看了一眼令安,“他不理我。”
“他谁都不理。”伊恩说。
令安站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广场另一头。
那里站着莉亚·格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侧马尾,手里抱着一摞书,正朝这边看。她的目光在伊恩和艾拉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和谁赌气。
令安收回目光。
“伊恩。”他说。
“嗯?”
“莉亚走了。”
伊恩转过头,看见了莉亚的背影。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她最近脾气大,”他说,“可能是假期没休息好。”他拍了拍令安的肩膀,“我先走了。中午食堂见。”
他快步朝莉亚的方向追去。艾拉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青梅竹马?”她问。
“嗯。”
“那个女的,上次在木屋门口瞪我的那个?”
“嗯。”
“难怪。”艾拉把课程表塞进口袋,双手插兜,吹了一声口哨,“这学院挺有意思的。”
令安没有接话。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开学典礼在中央广场举行。
各个学院的副院长站在高台上,念着每年都一样的新学期致辞。他的声音被魔法扩音器放大,在广场上空回荡,像一只看不见的大鸟在盘旋。学生们站在台下,有的在听,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吃零食。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发亮。
令安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着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橡树。树荫落在身上,凉的,软的,像一个巨大的斗篷。他闭着眼睛,听着院长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像某种催眠曲。
“——新学期,新气象。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在圣罗斯那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无聊。”艾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令安睁开眼,看见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双手抱胸,靠在另一棵树上。她的领花已经完全歪到了脖子后面,像一条快要掉下来的围巾。
“你不听?”令安问。
“听什么?每年都一样。”艾拉说,“北境的部落集会也是这样的。长老在上面念经,下面的人该干嘛干嘛。”
令安没有说话。
“不过,”艾拉转过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站着的学生,“这学院里的人,比我想象的友好。”
“友好?”
“刚才有好几个人主动跟我说话。”艾拉说,“一个问我是不是新来的,一个夸我头发好看,还有一个说要带我去参观校园。”
令安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会走。”艾拉扬起下巴,“我又不是路痴。”
令安收回目光。
他想起自己刚来学院的时候。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没有人夸他头发好看,没有人说要带他参观校园。那些窃窃私语都是关于他的,但内容完全不同——“那个人就是令安·佩鲁利亚?”“听说他被家族除名了。”“离他远点,别沾上晦气。”
他从来没有期待过被接受,所以也没有失望过。但看着艾拉这样轻而易举地融入人群,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平静。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光,走到哪里都被看见;有些人天生就带着影子,走到哪里都被忽略。他属于后者,并且已经习惯了。
“令安。”艾拉叫他。
“嗯。”
“你怎么不交朋友?”
令安想了想。“不需要。”
“不需要?”艾拉皱眉,“人怎么能不需要朋友?”
“有些人需要,有些人不需要。”令安说,“我是后者。”
艾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骗子。”
令安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