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的第三周,令安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两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饭碗里多了肉。霜谷领的第一笔矿石分成到账那天,他正蹲在木屋门口啃黑面包,面包渣子簌簌地往下掉,像细小的雪花落在膝盖上。小吉——不,灰石·诺恩——从学院事务大厅跑来,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令安!钱!钱来了!”
令安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帝国通用银行的汇票,面额五银币,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信是莉娜写的,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客套:“第一批霜铁已售出,这是你的分成。后续每季度结算一次。”落款只有一个字:莉。
五银币。不多,但够他买肉了。
令安把汇票折好,收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面包渣。小吉还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狗。
“还有事?”令安问。
“没、没有。”小吉摇了摇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令安!你以后不用啃黑面包了!”然后消失在森林的小径里。
令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被树叶吞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去镇上买了一小块腌肉、几根胡萝卜、一小袋白面,又奢侈地买了一块真正的奶酪——不是那种硬得像石头的军用口粮,而是用羊奶做的、闻起来有点臭但吃起来很香的软奶酪。
他把这些东西拎回木屋,用新买的锅煮了一锅浓汤。汤是奶白色的,胡萝卜煮得软烂,腌肉的咸味和奶酪的奶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像冬天的炉火。
他喝了两碗,把剩下的盛在碗里,放在窗台上晾着,等明天再喝。窗外,月光洒在汤面上,映出一小片金色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第二个变化是身边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令安!令安!你等等我!”
艾拉·霜燃从新生宿舍一路狂奔过来,火红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像一面移动的旗帜。她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有仇。
她穿着学院制服——袖子长了一截,袖口被她挽了好几道,像两圈捆在手腕上的麻绳;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腿;领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条用兽牙串成的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又像一只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还不太适应平地的鸟。
令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今天新生入学指导,那个叫莉莉安的凶巴巴的女人非要我们去图书馆听什么‘校规宣讲’,无聊死了!”艾拉追上他,双手插兜,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不屑,“讲了一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不许打架’‘不许用魔法欺负同学’‘不许在走廊里跑’——我像是会在走廊里跑的人吗?”
令安看了她一眼。
“……好吧,我会。”艾拉撇了撇嘴,“但那是我的事!我想去工坊看看,你带路呗。”
“自己去。”
“我找不到!”
令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铜币,里面装满了“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跟着你”的倔强。
令安深吸一口气。
(令安明白,她就是单纯想要跟着自己,明明艾米丽之前还说艾拉去找过她)
“……往北走,看到烟囱就到了。”
“烟囱?哪个烟囱?学院好多烟囱!”艾拉张开双臂,朝四周比划了一下,“那个方向有一个,那个方向也有一个,那个方向还有三个——你到底说哪一个?”
令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艾拉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她知道令安不会真的不理她——如果真的不想让她跟着,他会说“滚”;他说“自己去”,就意味着“你跟着吧”。
她就是从这个人的沉默里,学会了读他的语言。
北区第七工坊的门依旧歪歪扭扭地挂着那块木牌。木牌是用一块旧木板做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上面的字是用红漆写的,漆已经掉了大半,但还能认出来:“实验重地,非请莫入。炸死不赔,残废自理。——艾米丽·维尔卡特,工坊首席(自封)”。艾拉盯着木牌看了两秒,噗嗤笑出声。
“这人我喜欢。”她说。
令安推开门。
工坊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工作台上堆满了东西——不是平时那些散乱的零件和半成品,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箱,箱子表面蚀刻着维尔卡特家的徽记,齿轮与烧杯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地上铺着几块防震垫,垫子上摆着十几个银蓝色光泽的矿石,矿石的棱角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堆被遗落在角落里的星星。角落里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被挤到了墙边,委屈地转着圈,“咚”地撞上墙壁,停顿几秒,转向,继续走。
艾米丽站在工作台前,栗色的马尾歪在一边,脸上沾着一道黑色的机油,紫眼睛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她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矿石,矿石是银蓝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冻住的瀑布,又像被风刮过的湖面。她把它举到灯光下,转动角度,看着光在矿石的棱面上折射出幽蓝的碎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纯度……至少九成五……不,九成七……导魔回路可以缩减百分之十二……能量损耗能降到史无前例的……”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艾米丽。”令安叫她。
没有反应。
“艾米丽。”他提高了半个调。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紫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喜,然后是那种看见宝藏的表情——不是看令安,是看他身后的艾拉。不,是看艾拉手里拎着的那个布袋。
“你带了什么?”她放下矿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令安把布袋放在工作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几块拳头大的银蓝色矿石。矿石是在霜谷领的时候挖的,莉娜说是“样品”,让他带回学院给懂行的人看看成色。他一直没时间,今天顺便带了过来。
艾米丽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紫罗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矿石的银蓝色光芒,像两盏被同时点燃的灯。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像信徒在触摸圣物。她的指尖触到矿石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霜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个咒语,“真的是霜铁。纯度比资料上写的还高。西北境的霜铁矿脉我研究过三年,文献里记载的最高纯度是九成二,这块——”她睁开眼,把矿石举到灯下,“至少九成五。”
她把矿石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看着令安。紫眼睛里那两盏灯还在烧,但烧得安静了一些,像被风吹过的篝火,不再乱窜,而是稳稳地、持续地散发着光和热。
“令安,你简直是天才。”她说,“不,你是财神爷转世。”
令安把那袋矿石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打工的。”
“打工的能挖出这种宝贝?”艾米丽已经扑到矿石堆里了。
她把每一块矿石都拿起来看了一遍,用放大镜看,用魔力探测仪测,用舌头舔——令安不确定她为什么要舔,但他决定不问。
她一边检查一边在本子上记录数据,嘴里不停地算着什么,“这批霜铁可以做三十个高级魔力传导核心,每个至少卖五十银币……不对,先自用,升级我的感应器……信号强度至少能提高三成……哎呀,纠结!”
令安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矿石一块一块地编号、称重、记录数据。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一个在手术台上操作的医师。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艾拉——她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满屋子稀奇古怪的装置和那个疯疯癫癫的栗色马尾女孩,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的茫然。
“她……一直这样?”艾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习惯就好。”令安说。
“你们学院的人都这么奇怪?”
令安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学院的人了。”
艾拉沉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从那些冒着烟的装置上扫过,从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上扫过,从艾米丽沾着机油的脸上扫过。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吧。”她说,“那我也是奇怪的人了。”
令安没有接话。他走到工作台前,帮艾米丽把矿石装进金属箱。箱子很沉,每一箱都有二十来斤,搬起来手臂上的旧伤会隐隐作痛,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他搬了三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令安。”艾米丽突然叫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的语气让令安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兴奋的、急促的、像连珠炮一样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慎重的、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语气。
令安放下手里的矿石,转过身,看着她。
艾米丽站在工作台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栗色的马尾垂在肩侧。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在组织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
“我叔叔……”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从帝都派了人来。”
令安没有说话。
“一个专业的炼金团队。”艾米丽抬起头,看着令安。紫眼睛里那两盏灯还在烧,但烧得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纱看过去的烛火,“他们的负责人,下周就到。以后……工坊的日常运营,不需要我操心了。我只需要专心做研发。”
她顿了顿。
“所以,”她的声音更轻了,“可能没办法继续雇佣你了。”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油灯的滋滋声,能听见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撞上墙壁的“咚”的一声,能听见艾拉屏住呼吸的声音。
令安看着艾米丽。
她的眼睛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一种他太熟悉的、属于被家族安排一切的人才会有的无奈。不是她不想,是不能。家族的决定,她改变不了。
“知道了。”令安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艾米丽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令安会这么干脆。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问“什么时候”,会问“那我怎么办”。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帮她装矿石。
“令安……”艾米丽的声音有些涩。
“嗯。”
“如果以后我有需要测试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稳住了,“还是会联系你的。你是我用过最好的测试员。没有之一。”
令安把最后一块矿石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扣好锁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艾米丽。
“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谢谢”,没有“保重”,没有“以后常联系”。只有一个字。好。
艾米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令安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他不会因为失去一份兼职而沮丧,不会因为被“解雇”而觉得被背叛,不会因为少了一份收入而手足无措。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会皱眉头的人。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太清楚抱怨没有用。
“那她呢?”艾米丽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艾拉,“她怎么办?不是说要在学院找份兼职吗?”
令安转过身,看着艾拉。
艾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表情。但她的耳朵竖得很直,像两只正在接收信号的天线。
“让她留下。”令安说,“她有的是力气。搬矿石不需要动脑子。”
“喂!”艾拉炸毛了。
艾米丽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乌云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后面一小片蓝天。
“好。”她说,“那就留下。工钱按小时算,干得好再加。”
艾拉还想说什么,但令安已经朝门口走去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瞪了令安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过头,对艾米丽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谢谢艾米丽姐姐!”
艾米丽被这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不用谢。”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矿石,假装自己很忙。
令安走出工坊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北区的梧桐林荫道上。光是从西边斜射过来的,金色的,暖暖的,把每一片梧桐叶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森林里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口袋里还有十二银币。霜谷岭的分成每季度结一次,下一次要等三个月。艾米丽这边没了,需要再找一份兼职。
又是一样的循环。找工,打工,攒钱,再找工。
他迈开步子,走上那条通往食堂的小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碎石路上,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尾巴。
艾拉从工坊里追出来,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坊的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艾米丽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在练习新曲子的鸟。她笑了笑,然后转身,朝令安的方向追去。
“令安!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