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没有去食堂。
他在半路上拐了个弯,走进了中央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绿得发暗。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块的木牌:“教工食堂·侧门”。
令安推开小门,走进去。
教工食堂比学生食堂小得多,也安静得多。几张长条桌整整齐齐地摆着,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盐罐和胡椒瓶。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学院的风景——钟塔、图书馆、秋日的林荫道。窗户很大,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令安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这张桌子的位置最偏,光线最暗,也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他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食堂,但不会有人特意看他。
他等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
埃莉诺·温斯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三碗汤、一小篮面包、和一碟黄油。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垂到小腿。粉色的短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垂在耳边,被夕阳照得像融化的蜂蜜。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别在鬓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看见令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翘,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在这里”的确认。
她走过来,在令安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没去学生食堂?”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把三碗汤中的一碗推到令安面前。
“人多。”令安说。
埃莉诺没有追问。她把面包篮往令安那边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汤,用小勺慢慢地喝。
食堂里很安静。远处有几个老教授在低声交谈,声音被墙壁和桌布吸收了,只剩一些模糊的、像虫鸣一样的嗡嗡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带,光带从埃莉诺的手边穿过,延伸到令安的碗边,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令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南瓜汤,甜的,稠的,混着奶油的香。不是学生食堂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教工食堂的汤,用料足,火候够,每一口都能喝出厨师的心意。
“艾拉呢?”埃莉诺问。
“工坊。”
“她没跟你一起?”
“她要搬矿石。”
埃莉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白,捏着勺柄,指尖微微泛红。
令安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埃莉诺。”
“嗯?”
“假期的事,”他顿了顿,“你真的没参加活动?”
埃莉诺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又开始喝汤。
“没有。”她说。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那双湛蓝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一种令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躲闪,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湖水最深处的暗涌一样的东西。
“因为我想回来。”她说。
令安没有说话。
埃莉诺也没有解释。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一些,但她喝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令安面前。
“这是什么?”令安接过,展开。
纸上是几行字,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内容是学院近期的一些活动安排——讲座、社团招募、学术交流会。但令安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
“银辉商会继承人塞西莉亚·银辉将于下月抵达学院,设立‘银辉奖学金’,资助平民学生。欢迎参加宣讲会。”
“你看到了?”埃莉诺问。
“看到了。”令安把纸折好,推回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埃莉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银辉商会的业务,包括炼金材料。”她说,“霜铁。”
令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说……”他开口。
“我不知道。”埃莉诺打断他,声音很轻,“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令安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她的手指——那只放在桌上的、离他很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的、只有通过指尖才能泄露出来的情绪。
“知道了。”令安说。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面包篮里最后一块面包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埃莉诺。
“吃。”他说。
埃莉诺接过那半块面包,捧在手心里。面包还是温的,松软的,带着黄油和麦粉的香。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夕阳又沉了一些,橘红色的光带从桌面上爬走了,只剩下灰蓝色的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暗。食堂里的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昏黄的,温暖的,像一只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令安站起身。
“走了。”他说。
“嗯。”埃莉诺也站起来,把托盘端回回收处。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令安走到门口,拉开门。暮色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冷的,软的,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香气。
“令安。”埃莉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你还来吃吗?”
令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远处,钟塔的尖顶上有一颗星星在闪烁,孤零零的,像一只还没有闭上的眼睛。
“来。”他说。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埃莉诺站在食堂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面包。面包已经被她捂温了,边缘有些软了,但还完整。
她把面包小心地包在手帕里,收进口袋。
然后她转身,从另一个门走出食堂,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