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令安去事务大厅交一份表格。
表格是艾米丽昨天塞给他的——工坊的“外部合作人员登记表”,说是虽然不能继续雇佣他了,但按照规定,凡是接触过核心项目的非正式人员都要备案,以后万一出了问题好追责。
令安看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栏目,填了姓名、年龄、学院、联系方式,在“与工坊关系”一栏写下“前测试员”,然后签了名,交到事务大厅的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令安一眼。
“令安·佩鲁利亚?”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菜单。
“嗯。”
老妇人把表格放进抽屉,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这个月的留校察看考评。签个字。”
令安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上个月的表现:准时上课,没有旷课记录,所有科目成绩合格,实践课表现良好,未收到任何违纪通报。评语只有一句话:“表现稳定,符合留校察看期要求。”落款是纪律委员会的印章和索菲亚·罗兰的签名。
令安签了字,把纸递回去。
老妇人接过,放回抽屉,推了推眼镜。
“下个月继续努力。”她说,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令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事务大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广场上,把那些青石板照得发亮。
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看通知,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令安从人群中穿过,朝北门的方向走去。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不是平时那种三五个人的小圈子,而是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踮脚尖,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人在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令安本打算绕过去。他对公告栏上的东西从来不感兴趣——奖学金、社团招募、学术讲座,和他都没有关系。但他在人群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艾拉。
她站在人群最外面,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我才不感兴趣”的表情。但她的脚尖在往公告栏的方向转,脖子在往那个方向伸,整个人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小狗,想往前冲又拉不下脸。
“令安!”她看见令安,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你看你看!公告栏上贴了新东西!”
“看到了。”令安说。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你不看看?”艾拉追上来,跟在他旁边。
“不感兴趣。”
“银辉商会的奖学金!一年十个名额!每个名额五金币!”艾拉的声音拔高了,“五金币!你打两年工才能赚到!”
令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和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成绩合格,又是留校察看——留校察看算不算特殊背景?也许可以申请贫困补助?”
“留校察看不是贫困。”
“那你就是不想去。”
令安没有回答。
艾拉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突然放慢了脚步。令安也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知道艾拉在等他问“怎么了”。他没有问。他知道她会自己说。
“令安。”艾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那个什么银辉商会的继承人……你听说过吗?”
“没有。”
“我听莉莉安说,她叫塞西莉亚·银辉,十五岁,帝都最年轻的商会副会长。”艾拉顿了顿,“她来学院,不只是为了设奖学金。”
令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为什么?”
艾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莉莉安说,她是为了霜铁来的。西北境的霜铁矿脉,现在大部分都在灰石家的控制下。银辉商会想拿代理权,但灰石家不松口。所以……”
“所以她来找学院合作?”令安接话。
“对。”艾拉点头,“学院的炼金材料采购合同,每年上百万银币的规模。如果银辉商会能拿下这个合同,就能用学院的订单来压灰石家,逼他们让出代理权。”
令安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埃莉诺说的那句话:“银辉商会的业务,包括炼金材料。霜铁。”
原来如此。
不是巧合。是连锁反应。霜谷领的霜铁矿脉重新运转,影响了北境的矿石市场;矿石市场的变化,影响了银辉商会的商业布局;银辉商会的商业布局,又把触手伸到了学院。
而他,令安·佩鲁利亚,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废物,一个留校察看的边缘人,一个为了活着而拼命打工的穷学生——他在霜谷领做的事,像一颗扔进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扩散到他想不到的地方,扩散到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
“令安。”艾拉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令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艾拉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走着,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着他那双磨得发亮的旧靴子,看着他左臂上那道还没有完全褪色的伤疤。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她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却什么都不说。明明帮了那么多人,却什么都不认。明明可以过得更好,却偏偏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石头听不懂人话。
令安走在通往北门的小径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信息。
银辉商会。霜铁。学院的采购合同。一个十五岁的女继承人。还有一个他从没见过面、但已经在打听他行踪的“帝都来的商人”。
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是他想太多了。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他在霜谷领学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加快脚步,朝小木屋走去。
身后,艾拉追上来。
“令安!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他没有停。
阳光洒在小径上,把那些碎石照得发亮。风从森林里吹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钟塔敲响了九点的钟声。
新学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