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是在三天后又见到塞西莉亚的。
那天傍晚，他从工坊出来——不是去打工，是去还艾米丽的一本书。艾米丽不在，工坊的门锁着，他把书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北区的梧桐林荫道在傍晚很美。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每一片梧桐叶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风从树叶间穿过，哗哗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落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丝涩。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红色的制服，银白色的长发，在金色的光中像一幅画。她背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那根深蓝色的丝带在发间微微晃动。
塞西莉亚·银辉。
令安停下脚步。她站在路中间，不偏不倚，刚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不可能是恰好在看风景。这条林荫道的尽头是工坊区，除了去工坊的人，不会有人来这里散步。而塞西莉亚·银辉，一个商会的副会长，没有理由在傍晚独自出现在工坊区的梧桐树下。
她在等他。
“令安·佩鲁利亚”她转过身，叫他的名字，没有“同学”，没有“先生”，只有名字。声音还是那样清冷，但比上次多了一层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漆，涂在表面，看不出颜色，但摸上去不一样。
令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有什么事？”
塞西莉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短，很快，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飞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来。
令安没有接。她就把纸举在那里，举了几秒，然后自己念了出来。
“霜铁商会，北境贸易联盟。”她念出两个名字，声音没有起伏，“这两家商会，你听说过吗？”
“没有。”令安说。
“他们在抢学院的炼金材料采购合同。每年上百万银币的规模。”塞西莉亚把纸折好，收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了一些，但还在礼貌的范围之内。
“霜铁商会是老牌子，根基深，和帝国议会关系密切。北境贸易联盟是新兴势力，资金雄厚，扩张手段激进。两家都想吃掉对方，但谁都吃不掉谁。”
“和我有什么关系？”令安问。
“有关系。”塞西莉亚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距离近到令安能看清她睫毛的颜色——灰白色的，很浅，像冬天树枝上的霜。她抬起头，看着令安的眼睛，那灰眸里，此刻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计算，不是评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的——邀请。
“我需要有人，去做一些我不方便做的事。”
令安没有说话。
“这两家商会，”塞西莉亚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的竞争手段不太干净。互相举报，互相挖墙脚，互相在背后捅刀子。这些手段，银辉商会不屑于用，但不能不用——因为如果你不用，对方就会用，而吃亏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是银辉商会的人，一个不会让人联想到银辉商会的人，一个——”她的目光从令安的脸上滑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一个有‘前科’的人。”
令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令安·佩鲁利亚。”塞西莉亚念出他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被家族除名，留校察看，考试作弊，陷害同学，欺凌低年级学生——这些，不是你自己做的事吗？”
令安没有说话。
“你是一个恶人。”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至少在学院的传闻里，你是。你不需要辩解，我也不需要确认。我要的是——你的名声。”
令安看着她。夕阳的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想让我帮你做坏事。”他说。
“不是坏事。”塞西莉亚说，“是商业竞争。霜铁商会和北境贸易联盟，他们的把柄很多。我需要有人去查，去收集，去——给他们一点‘提醒’。让他们知道，继续争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你去查不就行了？”
“我不能。”塞西莉亚摇头，“银辉商会的名字不能在那些事上面出现。如果被人发现是银辉商会指使的，整个商会的声誉都会受损。但如果是你——”
她看着令安。
“一个本来就不是好人的学生，做几件不太好的事，不会有人意外。”
令安沉默了很久。
梧桐树上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夕阳又沉了一些，金色的光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像一滩快要凝固的血。远处，工坊区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在暮色中歪歪斜斜地升起，然后被风吹散。
“我为什么要帮你？”令安问。
塞西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布包是深蓝色的，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交叉的权杖与天平——银辉商会的徽章。她把它放在令安手里。
令安打开布包。
里面是十枚金币。不是铜币，不是银币，是金币。帝国金币，每一枚都很大，很沉，正面刻着皇帝的侧面像，背面刻着帝国的鹰徽。在暮色中，它们泛着暗沉的金光，像十只小小的、发出金光的眼睛。
“这是定金。”塞西莉亚说完就往令安手里塞了一枚金币，“事成之后，再加十倍。”
十枚金币。一千银币。
令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他在学院打工一整年，也赚不到两百银币。艾米丽给他的感谢费是十银币，他已经觉得是一笔巨款了。而这里，光是定金，就有一枚金币——相当于他在艾米丽工坊打工整整十几个月。
他把布包合上，托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你找错人了。”他把布包递回去。
塞西莉亚没有接。她看着令安，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只是一闪，很快就被那片冰冷的湖面重新覆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恶人。”令安说。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长了一些，也深了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黑色的水。
“你不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传闻里可不是这么说的。考试作弊。陷害同学。欺凌低年级。和恶魔崇拜者有来往。留校察看——”
“那些是假的。”令安打断她。
“我知道。”塞西莉亚说，“但你不在乎。你从来没有辩解过。你任由那些传闻存在，任由别人把你当恶人，任由你的名声烂在泥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令安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暮色中，她的脸被最后一抹光照亮，银白色的头发像月光，灰蓝色的眼睛像湖水，深红色的制服像凝固的血。
“这意味着，你想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没有看错你。”
令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夕阳落了最后一点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停了，叶子不响了。远处钟塔敲响了六点的钟声，悠长的，沉闷的，在暮色中回荡。
“我说了，你找错人了。”令安把布包塞回她手里，转过身，朝北门走去。
“令安。”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清冷，还是那么稳，“你还会再找我的。”
令安没有回头。他走进暮色里，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尾巴。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布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风吹过来，把她的银发吹起来，那根深蓝色的丝带在风中飘了飘，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有意思。”她低声说。
她把布包收进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林荫道上回荡。
